第三百一十三章 不得不谏
厅内众人闻言,议论再起。
有人激进主战,执意要借机发难。
有人谨慎顾虑,担忧无端弹劾只会引火烧身。
众说纷纭间,赵弘抬手止住满厅嘈杂,他目光扫过众人,自带宗室宗主的威严,稳稳压住全场纷乱:“诸位无需争执,本王从未想过,仅凭一次巡边将周天阔彻底扳倒。”
众人皆是一怔。
赵弘慢条斯理的说道:“此人智计卓绝,行事稳妥,城府极深,连日边关博弈还能全胜而归。”
“此刻强行定罪,不仅无法撼动其根基,反倒会让陛下觉得是我等宗室刻意排挤能臣。”
“那王爷的意思是?”
先前发言的老臣躬身询问。
赵弘眼神深处闪过一抹算计,沉声道:“不攻其错,只攻其势。”
“我们只需向陛下进言他权限过盛,掌通商实务,握边关核查之权,结军方将帅之谊,长此以往,权势失衡,恐生尾大不掉之患。”
在场众人皆是老谋深算之辈,瞬间听懂其中精妙。
对错可辩,利弊难争。
罪责可解,皇权忌惮最难消。
相比于虚无缥缈的渎职罪名,权势过盛四个字,才是直击帝王心底最无解的杀招。
一名王爷顿时恍然,抚掌赞叹:“高明!陛下素来心思缜密,制衡有道,最忌讳朝臣权势独大,无人制衡!”
“周天阔此次巡边归来,声望达到顶峰,又手握新政全权,恰好撞上权势失衡的由头,我们无需捏造罪证,只需点明隐患,即可让陛下心生戒备,主动压制其权势!”
赵弘微微点头:“没错,沈惊鸿驻守北疆,手握重兵,是军方支柱,可制衡朝外兵权。”
“周天阔总领新政,掌控通商,是朝堂新锐,可掌朝内政柄。”
“此二人若形成默契,内外呼应,朝野兵权政权尽数旁落,宗室再无立足之地,皇权制衡也将彻底崩塌。”
“我们要做的就是提前斩断这份默契,拆分二人势力,借陛下之手,压制周天阔的上升之势。”
他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御史台官员,吩咐道:“明日早朝,你们无需弹劾其渎职越界,只上一道密折。”
“直言汉王巡边归来,权势渐盛,声望盖朝,兼通南北实务,深悉边关防务,恐致权柄过重,难以制衡,请陛下收权制衡,防患未然。”
御史官员躬身领命:“明白!”
赵弘沉吟道:“不求一锤定音,只求种下疑心。”
“帝王之心,最忌隐患,只要陛下心底对周天阔生出半分戒备,往后他每一次掌权,每一次行事都会处处受限,届时不用我们出手,他的前路就会自行步步维艰。”
厅内众人尽数恍然,心底彻底折服。
这等谋划最为阴毒长远,不毁一时功名,只断一世前程。
就在宗室众人敲定全盘谋划,各司其职散去筹备之时,深宫紫宸殿内,亦是一番暗流涌动。
赵庄凝端坐御案之后,手中握着来自北疆的加急密报,纸面字迹清晰,详尽记录着黑石关全程对线,沈惊鸿底牌尽展,周天阔坦荡履职的全过程。
殿内静谧无声,仅有香炉青烟袅袅。
内侍总管躬身立在阶下,禀报道:“陛下,宗室诸位王爷近日频繁会晤朝臣,御史台数名言官连夜草拟奏折,动向异常,似是针对即将归城的汉王殿下。”
赵庄凝没有任何意外:“朕知晓。”
内侍总管微怔,试探的问道:“陛下既已知晓,是否需要提前传旨制止,杜绝朝堂纷争?”
“汉王此番巡边有功,若无端被人构陷,未免寒了实干臣子之心。”
赵庄凝淡然道:“不必制止,朝堂无纷争就无制衡,臣子无磨砺就无敬畏。”
“周天阔此番北疆之行,风头早就压过满朝文武,若无人制衡打压,任由其稳步崛起,只会让他失了警醒,忘了朝堂水深。”
内侍总管领会了赵庄凝的心思,又道:“可宗室此番谋划,意在拆分汉王权势,种下陛下疑心,若任由其发酵,恐重伤汉王声望,耽误新政推行。”
赵庄凝淡淡一笑,道:“声望是虚,实干是实,新政成效落地,边关安稳太平,南北民心安定,这些实打实的功绩,岂是几道空泛奏折和几句非议流言能抹杀的?”
“宗室要制衡就让他们制衡,朝臣要非议就让他们非议。”
“朕正好借着这场纷争,看一看周天阔能否扛住朝堂风浪,稳住自身本心。”
“也看一看满朝文武,谁是依附权势的趋炎之徒,谁是坚守本心的实干之臣。”
内侍总管躬身道:“陛下圣明,借纷争辨人心,借制衡磨锋芒,一举两得。”
赵庄凝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密报之上,感慨道:“周天阔的确天赋卓绝,心智过人。”
“沈惊鸿沙场名将,布防数十年滴水不漏,掌控北疆全局,竟能被他凭细微推演层层看透底牌。”
“这般洞察力、心性与定力,朝野罕见。”
“可也正因太过聪慧通透,才更需要打磨制衡。”
“一把过于锋利的刀,既能破局定国,亦容易反噬自身、伤及朝局。”
“朕要的,不是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而是一把懂得收敛,知进退,守分寸的治国重器。”
她不偏袒宗室,也不独宠能臣,始终以大局为重,以制衡为道,稳稳拿捏着朝堂的每一分风向。
一日后,城南官道尽头,皇城轮廓遥遥在望。
周天阔车马停驻,目光望向巍峨宫墙,神情非常平静。
林一提醒道:“殿下,都城内外,暗线密布,宗室、御史、中立朝臣各方眼线尽数就位,只待我们入城,风波就会即刻掀起。”
周天阔摇头一笑:“无妨,归城复命即可。”
……
翌日辰时,天光破晓,苍和殿钟声再起。
这是周天阔巡边归来的第一朝。
文武百官尽数就位,阶下分列两班。
整座大殿看似肃穆如常,实则暗流顶到临界点,无数道隐晦目光,皆锁死殿中侍立的紫袍身影。
周天阔立于外臣班次之首,衣袍规整,身姿端挺。
连日北上风沙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疲态,既没有立功后的张扬意气,也没有面对朝堂纷争的谨慎局促,自始至终平和稳静。
龙椅之上,赵庄凝翻看案前奏折,动作舒缓,看不出一点情绪偏向。
待朝礼行毕,殿内静落。
果然,不等赵庄凝开口,御史班次率先有人出列。
一名身着青衫的资深御史手持奏折,步出队列,躬身举本,话语响彻整座大殿。
“臣,御史中丞,有本启奏。”
“汉王周天阔奉旨督办南北通商,巡边核验关口,一月之间,规整都城商路,踏遍北疆诸隘,实务有功,朝野共睹。”
“然臣观近日局势,心有忧惧,不得不直言进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