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那匪首吃痛暴怒,转身就要劈向小呜呜,我撞开门,在阿十抓住我手腕之前,扑了上去。
“好啊,死狗,杀了吃肉!!!”不待我反应,七八个贼匪举着大刀一拥而上。
阿十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举起一个木头凳子挡住了一击。吓坏了的小呜呜拔足奔到我怀里,不停打颤。
“好小子,找死!”一记飞踢,那匪首一脚正中阿十腹部,竟将那孱弱的少年踢飞出去。
不待我反应,一把明晃晃的刀顺势斜劈向我的脖颈。
寒光及颈的刹那——
嗡。
一层薄而凝实的红色晶盾毫无征兆地自我周身浮现。刀锋砍在晶盾上,发出金石交击的锐响,寸进不得,反而震得那歹人手腕麻痛,连连后退。
匪首眼瞧着不对,双目一瞪,招呼着手下继续向我攻击。
全方位无死角——晶盾的防御快过任何武器!
匪首煞白着脸,令手下后退,随即叫出个一直躲在后面的干瘦男子。
我抱起小呜呜看去。那干瘦男子也不废话,径直在掌心凝炼仙力成一把大刀,眼中精光一闪,向着我劈砍而来。
这一次,晶盾的反应截然不同。
它没有格挡,而是猛地一旋,红光大盛。那由仙力凝聚的、本该杀伤力极强的刀如同泥牛入海,被瞬间吸干。不仅如此,那男人体内的仙力,像被磁体狠狠吸住,如涓涓细流般被我强行拽出。
不过刹那之间,那干瘦男子“呃啊”一声,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脸色陡然灰败下去,踉跄两步,瘫软在地——体内那点仙力,已被尽数抽干。
场面一时死寂。
匪首举着刀,呆若木鸡。
“还愣着干什么!”将阿十扶到一旁的掌柜一声暴喝,“抄家伙,拿下!”
几个原本蹲在暗处、看似憨厚的伙计,棍棒齐出,配合默契,一拥而上。失了仙法倚仗的贼匪再不敢逞凶,赶忙磕头认罪。
掌柜有了倚仗,笑得合不拢嘴,赶紧将我请到一旁,叫伙计上一壶好茶。我却只是把小呜呜往对方怀里一塞,赶忙奔到阿十身边。
“如何?要不要紧?!”
阿十挡开我的手,灰白着脸摇了摇头,勉强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语气里竟有一丝自豪,“不要紧。我比较抗揍。”
“真是的,又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技能。”
“那些坏人怎么办?”阿十探头看去,“杀了?”
“啊?”我瞪大眼睛,“看不出你还是个激进派。”
大半夜的,我心情很差。原本可以美美睡个好觉,不曾想有些混账出来打家劫舍。
我安抚着受惊吓的小呜呜,问掌柜的怎得这么大动静没有惊动里尉——他们不是负责治安么。
掌柜连连摇头,向我说起了现状。刃柱城东西狭长,东边部分上接悬歌,西南接着丹江,东南接着银柳,地理位置实在尴尬。自从悬歌封城后,月下征兵,刃柱要出不出的,更有太守、镇守使唯恐自身遭殃,撤走了分散在东部里镇的守军。于是,里正和里尉更加只顾自身安危,将自家大宅守得像铁桶似的,对这些过路的贼匪,甚至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打劫自己便可。
我一边听着,一边长吁短叹,人界的乱世啊,已经来了。
我环视一周。这客栈虽然看着地方大,但内里像是已经被洗劫过几次了。虽然有些打手,但——多半也只能对付些末等流匪。
我再看一眼那七八个贼人,有些无奈,里尉不管,总不可能养在客栈里。于是乎,客栈老板只能放了这些混账东西。
然而,阿十望着那些贼人一副洗心革面的模样落荒而逃,却说,“那些人一定会再杀回来。”
“为何?你好像很懂。”
对于我的疑问,躺在床上的阿十只是说,“因为我听到了,他们叫你怪物。”
“啧,真是讨厌的东西,早知道我该多踹他们几脚!”
阿十突然笑了一下,在黑暗中盯着我的眼睛道,“你是有些吓人,和戏文里那些吸人精魄的女鬼差不多。方才那个会一点点仙法的家伙,一眨眼就被你吸收干净了。”
我拍拍胸口,只觉得有股令人讨厌的浊气盘桓着,“我才不是女鬼,我只是照夜。”
拍拍我的肩,阿十合上眼,“照夜,睡觉。”
休整了两日。好心的掌柜非但没收钱,反倒包吃包住。知道我们要继续上路,还好心打包了干粮——当然,他并没有把我漂亮又昂贵的衣裙还回来。
闲聊中,我从掌柜嘴里得知了一些小秘密。比如说,他以及他的手下,从前皆是贼匪,只不过遇到了大老爷后,金盆洗手,洗心革面干起了正当买卖。其次,掌柜说,大老爷为人和善,从不计较他们能赚多少,也叮嘱过他们,遇到坏人,舍财即可,东西没了再申请资金购置就行。怪不得,这些颇有武力的家伙们遇到麻烦的第一反应是——藏起来,息事宁人。
“那你们的大老爷开客栈干嘛,当大善人吗?”趁着阿十收拾行李时,我对着掌柜摇头长叹,“可能也是想给你们一个安身之所,免得再次落草为寇。”
那掌柜笑得脸都皱了起来,看样子很是喜欢自己的大老爷。随即向我推销起一项有奖竞猜的免费附赠服务。
我看着掌柜推来的告示牌,一头雾水。随即便招呼还没忙完的阿十、正在埋头干饭的小呜呜一起来——猜字谜。
谜面:父女之间,父不为父,女难为女。当何以称呼。
好家伙,一道令人摸不着头脑的题。还贴心给出了一部分谜底,生怕难住了竞猜者。
父称女...
女称父..........
莫名其妙的东西。我看了两眼,便搁下了——还是省着点用我沉睡了五十二年的大脑为妙。
待我们收拾好行装,掌柜将我们送出门,并一再叮嘱,一路向东到了闸关里,就最好别走了,不安全。万一碰上北上的官军,才是糟糕——那些人是去讨伐悬歌城的。
经过半月的走走停停,我和阿十,还有小呜呜,到达了处在交通要道上的闸关里。
这处城镇坐落于刃柱城东北翼,地势一马平川,向北是悬歌城,向南岔开两条干道,分别通往贫瘠的丹江与富庶的银柳。这里没有险峻关隘,却透着一股子欲疯欲癫的繁华。
我和阿十有些时日没见到如此人多的情景了,乍一见到,竟本能地有些胆怯。
街上,车马辚辚,几乎塞满每一寸夯土路面。载着矿石的沉重货车与运送绸缎粮食的商队、输送军资的官家辎重车相互抢道,咒骂声与鞭哨声响成一片。
道旁棚寮密如蛛网,摊贩嘶声叫卖着从各地流窜来的货物,边境的粗糙皮货、来历不明的仙界残器、甚至还有声称能“避刀兵”的护身符,价格一日三涨。
我有些紧张,一手夹紧小呜呜,一手紧紧攥着阿十长着茧子的手,盯着那些光怪陆离的人流。风尘仆仆的游商、眼神警惕的镖师、衣衫褴褛的流民、佩着刀剑穿着软甲的官兵,以及更多身份暧昧、目光游移之辈,摩肩接踵。空气中混杂着汗臭、牲畜粪便、廉价脂粉与路边食摊浓烈香料的气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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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城门处,我们便见识到了此处的不寻常——披甲兵士盘查粗暴而严苛,索贿更是明目张胆,墙角缩着成群的逃税农户与避役丁壮,想方设法要混进来。
好在我有小呜呜。这家伙走路不行,倒是有寻路的本事。我和阿十便跟着它,在墙角找了个不知何人留下的狗洞,钻了进来。
找了一处还算安静的巷子,我和阿十躲了起来。外面情况有些复杂,已经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前进了。
“照夜,你还要去丹江城么。”阿十瞥一眼外面,淡声道,“那边涌来的流民不少,看着不太安全了。”
说实话,走这一路,若不是有身边这个不算健壮的少年在,我恐怕早就没有勇气往前走了。
更重要的是,我眼下好像不那么想哭了,只是有一股执念催着我回到一个自认为安全的地方。
“要不,先找地方住吧。咱们看着跟乞丐也差不多了。”
我刚走出两步,阿十在身后叫住我。他好似鼓起了极大的勇气——看得出,这句话他一路上犹豫了许久才敢问出,“照夜,如果你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哭,要不要去我的家?”他顿了顿,“那里景色优美,有树有花有小河,更重要是很安全,不会来人惊扰,你可以尽情哭。”
正当我有些感动时,阿十又补充了一句,“哭死了也没人知道。”
从映山都出发,到闸关里,已经过去三个月。我和这个不善言辞、总是会优先让小呜呜吃饱的少年也算是知根知底了——他知道我就是那个从魔皇身边逃出来的缔命尊上,我也知道了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不等我回答阿十,他脸色一变,猛地扑上来将我一拽。下一瞬,一队骑着蹑云驳的队伍疾驰而过,荡起一阵灰尘。
那队伍里的将士皆穿着暗红甲。围观百姓议论,那是月下来的,南翊的兵。
“看不出你反应这么快。”
对于我半是疑惑半是赞赏的言辞,阿十采取了转移话题,指着一处眼熟的招牌道,“要不要去碰碰运气?”
等夜楼。
合着还是个连锁店。这大老爷,还真是个大善人。
正在给笼里雪雀喂食的掌柜,像是在看两个无理取闹的乞丐,就差没叫人把我和阿十扔出去——没钱也想住店?还是就地躺下睡一觉做梦比较现实。
眼下穷途末路了,起码要撑过这两日才行。正当我打算再磨磨嘴皮子,方才那队红甲军来了。
我顺着阿十的目光看去,如这客栈里的所有人一样。
只听一年轻亲兵附耳那将领,道了一句,“南小将军,今日便先歇在此处吧。”
掌柜的立刻攘开我和阿十,一脸堆笑迎了上去,“哎呀呀,原来是南弦小将军!看茶,玉露茶!”
只见那立于店门处、身披红甲军制式赤鳞玄铁铠的年轻男人慢慢踱步而进。趁着小二殷勤备至,我和阿十凑到角落,向其他人打听起了这人的来历。
万万没想到,这个名叫南弦的将军,竟是南翊的养子。
我不由多看了一眼。身姿挺拔若修竹,骨相方正清润,肤色是经风霜打磨后的浅麦色。眉眼疏朗,自有种端肃的清明。腰悬长剑,鞘身古朴,缠着防滑的青绳。和他养父一样,周身不见武夫的粗重气息,反透着墨香与皂角般的洁净——也是一名儒将。
“很喜欢么?”
我正在发愣,冷不丁被阿十这话问住了。他倒坦然,含笑又问了一句,“很喜欢么?你喜欢这种类型。”
我顿时面红耳赤,给了阿十一胳膊肘,“才不是!我这个人品味很刁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