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沉默了。他的沉默像这花海上的晨光,温柔,却无法触碰。
“我想过无数种欺骗你的说辞。”小初擦去我眼角的泪,轻轻抵住我的额头。他身上是我消散的万千碎光,衬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但,却说不出口。我本就是残留的一缕记忆碎片——无论是你来到我的记忆里,还是我来到你的记忆里,我都注定会消失。”
“……我不会让你再一次死去。”我用力抬起沉重的手臂,捧住少年的脸。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的、真实的肌肤,可我知道这温热很快就要散了,“我不会让你再一次死在渊寂手下。我们还要一起旅行,还要一起写《照夜行记》,不是么?”
少年的嘴唇在轻轻颤动,像这无数柔软的花儿。
这个羞涩的少年,流下了第一滴泪。
他深吸一口气,将我打横抱起,最后一次回望花海。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不舍,有释然,有对这片他曾短暂停留的世界的告别。然后,他毅然决然地转过身,走向我们旅程的最后一站。
“好。”小初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轻得像一阵风,“我会将这个约定,永远记在灵魂深处。”
最后一段路,没那么艰难了。
我们曾从起点出发,现在要做的,便是一步一步走回去。
路上,小初也终于告诉我,当时青莲瓶碎时,便是穆青仙丹开始崩解的时候。其实穆青回到灵璧城不久,便已跌落万鼎炉。他留给小初最后的话,只有一句——
对不起。
对不起,照夜。
我闭上眼,靠在少年单薄的胸膛上。那里没有心跳,可我却觉得安稳。
不要紧。我会原谅这朵说着会娶我、却爽约的青莲。
灵璧城,一座笼罩在结界里的悬城。其下笔柱山里是地刑司,再往下,便是经由地脊连接源涡池的万鼎炉。这里蓝色的火海,会将一切焚化,连一丝尘埃都不留下。
我已经很难保持清醒。身体消散得越来越快,看来记忆快要结束了。
蓝色的无垠之海深处,唯有一团金色的光蜷缩在地上。
那金色的光是有层次的,最外层是最纯净的金,第二层则是流光溢彩的金,最里层,却是一层忽隐忽现的红色晶盾。
小初小心翼翼将我放在地上。我尝试着向前走去,脚步却虚浮得像踩着看不见的流沙。无数细小的、晶尘般的光屑正从我身上不断剥落,飘散在身后。
我的声音变得轻飘,可触感却在恢复。
持续不断的疼痛——来自极阴冰火持续不断的炙烤。
我看到那个蜷缩在金色光团中的“我”,一头被火光不断侵蚀后的白发,每一寸肌肤都布满了细小的裂痕,莹润的金光就那么慢慢散溢而出。而她怀里那颗青色的仙丹,依旧遍布裂缝,维持着最后的形态。
我回头看向以极速消散的青衣少年。他的身影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清轮廓,只剩一个温柔的、发着微光的轮廓。我的声音仿佛只有我自己能听到了,“小初,咱们要等的奇迹,等到了么?”
少年消散得太快,只来得及留下一个微笑。
那笑容一如初见时那般羞涩、干净,带着些许腼腆,却又有了一种历经千帆后的释然。
“嗯,等到了。谢谢你的坚持。再见,照夜。”
我伸出手,却只触到一片虚无的光。
“不是再见。”我对着那渐渐散去的微光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下次见。”
远处,那消散的光里,隐约传来最后一句回应,柔软得像风拂过花海,“好,下次见,照夜。”
我用尽全力奔向“自己”。
快点,再快一点。
这一次,我要好好接住那个奇迹。
我不要小青消失。我要那朵世上最好看的青莲——永盛!
我化作一缕光,融入那具不知沉睡了多久的身躯里。一瞬间,无数声音闯入我的耳中,紧接着是撕心裂骨般的疼痛,几乎要揉碎我仅剩的神智。
“照夜!你醒了——”尾巴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紧贴着我耳膜炸开,“坚持,别放弃——嘶嘶好痛——”
“……尾巴。”我努力张开嘴,声音破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奇迹,奇迹来了么——小初说——奇迹,来了——”
我努力向那涌动着蓝色火焰的天空看去。
一片黑暗。
紧接着是一阵狂风——
但那不是风。
是比风更轻、也更黏稠的东西,像墨汁泼进沸腾的海洋。蓝色的火幕被撕开一道裂口,黑色涌了进来——不是夜晚的黑,是活着的、蠕动的、吞噬光的黑。它流过之处,鼎炉内部在因被腐蚀而发出啸叫,嘶吼的火焰像被掐住喉咙——我竟不知,这世上最烈的火,也有死亡。
我溃散的视线已不足以看清那从黑雾中走出的人,只看到一双如星辰一般金色的眼眸。
无数声音传来。或许是鼎炉在哀鸣,或许是黑雾本身在低吼——一声又一声。
照夜——
照夜——!
照夜——
看来,这个奇迹是熟人呢。
我颤颤巍巍,举起那颗青色仙丹,递向来者。像把未来全部寄托于这个我从未想到过的奇迹手中。
他伸出手——那是手吗?还是雾气偶然的凝结?——向我探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击穿了我仅存的意识。
那有着金色眼眸的男人,将那团青色的、不断逸散的光,决绝地按向自己的胸膛——
黑色与金色接触的刹那,时间仿佛又一次被拉长、碾碎。
“太好了,是钩星!得救了照夜,咱们得救了——嘶嘶好痛——”尾巴蜷缩起来,将我紧紧裹住。他好似也在望着那个今生不会再看到的情景。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属于融合重生的嗡鸣。两股光在疯狂互相撕咬、吞噬、交融,迸发出一种绝非人间所有的、暗青色的、如同星云初生又似伤口溃烂般的涡旋。
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风,好似要吹灭这蓝色的火海。
男人在低喘。他俯身将我抱起,声音就这么闯入我的脑海中,“尾巴、照夜抓紧我!咱们走。”
尾巴大叫着,“哎呀——等等等等,等我顺路薅点仙丹——”
如一颗逆流的星,裹挟着黑色的雾团,就这么顺着地脊,破开了源涡池那浓稠的仙力流。
我有多久没听过风的声音了?
我有多久没有见过月光了?
“照夜!”
是宏音的声音。我感觉到有人想要靠近,却被一道力量拦住。
“宏音,别碰她。”金色眼眸的主人好似已经彻底长大,成为一个男人了。他的嗓音不似我记忆中那么青涩,而是带着一丝沉稳与内敛,“她身上还有未熄的阴火。请转告仙帝,孤要先回映山都,余事交给原途全权处理。”
“……是,魔皇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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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走了两步,抱着我的男人却又回头。月光下,他的侧脸被勾勒出一道清冷的银边。
“宏音,一并禀报。”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帝君的炉子,被孤蚀了个洞。抓紧修,免得笔柱山——塌了。”
“……是,魔皇陛下。”
“焉耆,听孤号令,化形——回映山都——”
我的意识短暂恢复了一瞬。
眼睛虽然紧闭着,触感却在。我正在一汪温水里。
这水,是活的。
它带着温和的阻力,仿佛不是液体,而是具有流动意识的、密度极高的光胶。紧接着,无数细微的、带着暖意的抚慰,如同亿万颗拥有生命的星屑,从我的每一个毛孔、每一道伤口的裂隙中钻入。那不是侵略,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灌注与修补。我能清晰感觉到破碎的外壳正被这股力量强行“浸润”、“粘合”,甚至能“听”到体内传来极其细微的、如同冰晶凝结或植物生长的窸窣声。
继而,是尾巴熟悉的声音。
“照夜,我得睡一段时间,等我哦。”
不等我发声,我自己的意识也已沉入深海。
只是这一次,我好想在挣扎着醒来——就像是知道第二天有要事要办,根本无法安睡一般。我先是无意识地挣动身体,紧接着是有意识地想睁开眼睛。
我从小就不是一个安静的孩子。这也是阿爹总交代穆青照看我的缘由:时不时闯出点小祸,譬如会因睡觉不规矩屡次摔下床。
“不想睡了就起来。”
一个声音穿透水波,落入耳中。
“扭来扭去这习惯,倒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艰难地撑开眼皮。摇曳的水波那一头,模糊的人影在晃动。继而,一双有力的手伸下来,就这么像捞一条肥鱼一般,把我捞了出来。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我眨了眨眼。
拨开我嘴边黏着的头发,男人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我失焦的眼。他的面容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棱角分明,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与沉稳。可那金色的眸子,还是记忆中的金色,带着初见时便有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欢迎。”男人微微勾起嘴角,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一百零七岁的照夜。”
浑浑噩噩,不知时间究竟是在行走,还是暂停。我心中急迫,总在困意强制压来时拼命想睁开眼睛。
这天晚上,我终于战胜了身体的自然反应,猛地睁大眼睛。
我想动一动手指——这个简单的意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过了许久,指尖才有几不可察的抽动作为回应。已经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遍布全身的麻木与疏离,仿佛这具身体是借来的,与我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除此以外,晕眩感并未散去,像水底暗流,随着我每一次试图聚焦或移动的念头而轻轻搅动。
身边有规律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于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心想着,不知是敌是友躺在我身边,还是不要轻易呼救为好。
只是——敌人的话,为何要睡在我身边?
大脑有些钝痛。随着我缓缓转动脖颈,近在咫尺的面容就这么闯入眼帘。
挺括的鼻梁,浓密的睫毛,曾经刻薄的嘴巴,以及……赤裸的,结实宽厚的胸膛。
这世上没有不穿衣服的敌人,却有着赤身裸体的——熟人。
过于熟。因他带走了我给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