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煌木以雇佣的方式暂时同住在竹山。
每日,煌木都会在瀑布里打坐三次。偶尔好奇,我也会和尾巴去围观他这奇特的举动。
我虽看不到仙力流转,但从尾巴那认真的语气中可以得出一个结论:煌木在拼合穆青和钩星之后,对仙力的感知、凝练以及运用已达至臻之境,基本恢复了小初七成功力。
“啊?你和舒岸两个人才占三成?是谁比较没用?肯定不是舒岸。”
“这——煌木比较强势,他一个人占四成。没办法,他确实最强。”尾巴幽幽道,“当年陆曦看好自己的徒弟渊寂,欲抬他继任仙帝。谁知煌木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只身挑战陆曦,并与陆曦打赌三招以内就可完胜。陆曦本欲教训这个桀骜不驯的小子,没曾想自己完败。事后煌木威胁陆曦,若不推举自己当仙帝,就将其惨败事迹宣扬出去。”
说到这里尾巴哈哈大笑:“陆曦到底是要面子的人,当即答应了煌木。那些反对煌木的,皆是被一招放倒,后来就闭了嘴。看来呐,人不能随便打赌,风险太大。”
我听完尾巴吐露的往事,惊得张大了嘴:“这是重点吗?!我知道煌木很强,但——他这么强么?”
尾巴甩甩溅到身上的水,笑道:“但也不如渊寂。当时渊寂也许是出于好奇,主动退出竞争,第一个为煌木继任投了赞同票。那已是发生在约四百八十多年前的事了。这是我们的碎片存活最久的一次。”
“为何呢?”
那一头,煌木打坐结束,似在发呆。水流冲刷着他并不健硕的身体,激起白色的水花。
那张甚少有表情的脸,总是紧紧绷着,下颌清晰的轮廓看上去,确实不算柔和。
“因我们没有再急着去挑战无法战胜的敌人。甚至——想过共存这一途。”尾巴叹息道,“可惜,无法共存。膣藟迟早会耗光天地间所有的仙力,仙力彻底枯竭,万物亦会死亡,包括依赖万物生存的我们。”
“所以到底如何彻底消灭膣藟?又如何避免灭亡?”
尾巴趴在我头顶,望着向我走来的煌木,轻声道:“也许,聪明人已有了方法,只是在等待……时机。”
煌木停在我面前,长而卷翘的睫毛还在滴水。他胸膛微微起伏,让人挪不开眼。
“给我一团尾巴。”煌木话未说完,便伸手捏起尾巴塞进自己身体里——金色的光像被强大的漩涡吸引,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我今早清扫了落叶。这是必要的报酬。”
“……我想吃云冰糖。你帮我买来,我再给你一团尾巴。”
“好。”
“喂,我是尾巴,不是利衡币!”新钻出来的尾巴躲在我耳根后发起了牢骚,“怎把我当成货币了?!”
煌木甩甩滴水的长发,瞥了眼尾巴,冷冰冰地说出一句混账话:“你没利衡币好使。你换不来云冰糖。”
这段时间前来灵璧城的大人物们很多,各种特产店里人头攒动,各色口味的云冰糖自然销路极好。
一家老字号店门前竟排起了长队。
我和尾巴躲在树荫下等待,目光不约而同地停留在煌木背影上。
停留在少年这一刻的男人,身量不及穆青修颀,胸膛未若钩星雄阔,臂膀弗如舒岸壮伟,更不论热烈活泼——与尾巴有云壤之别。
只是青衫一袭,长发随意束作马尾,背影间自有疏离、冷傲,如孤峰之巅未化的雪,如深秋之晨凝霜的竹。
纵使隐于人群之中,也很难不惹人在意。
“少来。当年试仙大考,煌木就坐在你身侧,你瞅都没瞅他一眼。”尾巴揶揄我道,“不过煌木那时起就注意到你了。确切说,是注意到青莲的眼珠子就差黏在你身上,十分不满。”
我心中隐着一丝酸涩的甜:“再强调一次,是小青身心皆在我身上,我可没耽误他考试、修行。”
“哎呀,这不是照夜姐姐嘛。”
一听这熟悉欢快的声音,我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继而那堪称凶器的角顶在我后腰上,叫人不回头便知是谁。
“飞高高?”
背了一大袋子云冰糖的女孩儿蹦跳着转到我面前,眨着大眼睛笑道:“嘻嘻,好久不见!听大魔头说你正在抢渊寂的家产,忙得很,怎有空在这儿发呆?”
尾巴贴在那袋云冰糖上闻了闻,惊呼:“我的天,怪不得那店门口队如游龙——敢情这丫头一个人买光了呀!”
突然出现的飞高高并非小气的丫头,抓了一把亮晶晶甜丝丝的糖塞给我:“最近先生们头都快熬秃了,我给大家伙买点糖补补。”
我疑惑道:“你们又在琢磨什么坏事?提前说哦,渊寂如今差不多算是死了,再想要他命不大现实,且要跟我争遗产,没门。”
“哎呀,我们改过自新了。本想着躲回未湖去,结果被大魔头召集在这里。哎,没办法,小喽啰有小喽啰的命嘛。”飞高高嚼着嘎嘣脆的糖,故作高深地叹息道,“人外有人,防不胜防。谁知道大老爷头上还有大魔头,我们不愁行呐,算是惹错人啦。”
“大、大魔头?”我心里咯噔一响,恍然大悟,“你说得该不会是——月终吧!”
焦桐馆后院,各色人物进进出出。
窗下间或传来一阵阵叹息声,又或有人交头接耳商量着什么,气氛紧张而凝重。
大魔头坐镇于上首。
几个一看就颇有学问的老先生依次等待批示,个个大汗淋漓,夏日炎炎之下,颇有即刻晕倒的架势。
饭饱饱和衣多多反倒坐在树影下,喝着凉茶吃着点心,好不惬意。
飞高高则将云冰糖分给了那些笔杆子们,笑嘻嘻地帮月终端茶倒水、捶背揉肩,好不殷勤。
我和空手而归的煌木看到这一幕,皆有些新奇。
而尾巴早已在各个案前流窜,光晕炸开,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玩意儿。
“哎呀,主角来了。”衣多多赶忙上前迎我,笑得眉眼弯弯,“先说好,我们可是交了稿子,合理合法地偷闲。”
我这才恍然大悟——月终将手下的笔杆子们召集前来,笔耕不辍,准备打一场不见血的仗。
煌木没买到糖,甚不甘心,丢下一句“我再试试”后飞身离开。
衣多多戳戳我的腰,嬉笑着问我又是哪里的风流债。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饭饱饱摇头晃脑道:“暧昧对象太多了些,别怪我们总调侃你,黑料写都写不完。”
我竟有口难辩。
小青、钩星、舒岸,现在的煌木——虽然看似很多,但实际上,都是同一人。
“即便如此,总写我作甚?讨厌。”
“自然是因为销量好。《三界通闻》靠印发量吃饭。”衣多多笑道,“多卖点钱,这样才有分红的机会,免得一辈子被宏音大人捏着小命——虽然我愿意,哈哈。”
我一下来了兴致,要听听这帮小骗子是怎么栽在宏音手里的。
事情还要从不愁行被幻鹊坑了一笔冠名费说起。
为了尽快填补亏空,不愁行向谷阿翁打听到了著名放贷人钱不少的地址,借了一百万利衡币赔给了幻鹊,抵押物正是不愁行办的八卦小报《三界通闻》。
好不容易凑够了本金利息,结果还钱时才知道,赎回《三界通闻》的利衡币已是天文数字。
后来这发行权被三界首富宏音小手一挥买了去。
于是不愁行一边为《三界通闻》打工,一边攒钱想赎回发行权,结果可想而知——这辈子是注定逃不出宏音的手掌心了。
听到这里,我不禁抚掌大笑——当年我们浩烈粥铺上过的当,也没放过这三个小骗子。
更有可能,这从头到尾都是圈套。
宏音何许人也?总是能不动声色掌控乾坤。
这时,尾巴拜读了诸位笔杆子还未过审的大作,兴致勃勃地凑过来与我分享。
于是,我们脑袋挤在一起,读起了即将在《三界通闻》上刊登的文章片段。
其一:
……有老翁者,年逾千岁,自诩公正。
昔年其门下弟子曾惨败于一少年,老翁不反思己过,反生嫉恨。
为报复那少年,竟设下毒计——怂恿少年挑战某糊涂帝,欲借帝君之手,狠狠收拾这不识好歹的后生。
少年不知是计,慨然应战。
结果如何?糊涂帝三招便露败相,五招冠冕歪斜,十招之内,竟被那少年一剑挑飞帝冠,踉跄跪地、面如死灰。
满朝哗然,天下震惊。
这一战,输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连台下看客都替糊涂帝羞红了脸。
老翁见状,心惊胆战,唯恐挑唆之事败露,被糊涂帝清算。
于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暗中推波助澜,操纵口碑榜,硬是将那少年扶上了帝位——如此,少年成了新帝,自然不会再追究旧事;而老翁,便成了“拥立之功”的元老。
噫!这等“良师”,教出的弟子惨败,便让对手去送死;对手没死成,便将其捧杀。
年高德劭?怕是年高“得”少,只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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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脸皮厚了。
供稿者:你以为座下弟子皆服膺?有人恨你一碗水端不平。
“原来当年煌木挑战陆曦背后,是无极老儿在作祟!”我看得瞠目结舌,“这种消息都能挖到,情报网也太厉害了!”
“那是。死人都守不住秘密,何况活人这张嘴。”饭饱饱嘿嘿一笑,“继续看,精彩着呢。”
其二:
……有妇人者,面若冰霜,口悬规矩。
动辄“仙规不可违”“礼法不可废”,俨然道德化身。然夜阑人静,偏院深处,左拥右抱,养子成群——非是孤儿,乃以“门客”之名豢养美少年,吹箫弹琴,唱曲陪酒,好不快活。
白日里训斥他人“不守妇道”,黑夜里自己倒是“道”宽得很。
众人道:门内清规戒律,门外莺歌燕舞。这面镜子,只照别人,不照自己。
供稿者:你以为帘后私务无人晓?有人笑你夜夜藏娇掩丑。
其三:
……有姐妹者,看似情深义重,出则同车,入则同席。
然某氏见不得旁人半分好,闻某女得配如意郎君,她先是酸溜溜道“也就那样”,转头便四处散布“那郎君早有私情”“那美人是填房”“孩子非亲生”云云。
闹得小两口鸡飞狗跳,几欲和离。
待人家真闹翻了,她倒端着热汤去安慰,嘴里说着“早劝你不听”,眼里却藏着笑。
此类人,古称“小人”,今称“绿茶”。
姐妹是假,嫉妒是真。见不得别人碗里有肉,非要去吐口唾沫。
供稿者:你以为姐妹情深似海固?有人妒你暗中挑拨离间。
其四:
……有某族者,祖上立过些许功劳。
然子孙不肖,早已没落。
偏生这族人最喜把“祖上荣光”挂在嘴边——逢人便说“当年我家先祖如何如何”,仿佛那点陈年旧账能当饭吃。
殊不知背地里,三界讥讽者众:祖上阔过如何,如今只剩一张嘴。
更有好事者编了顺口溜:某某氏,地契多,某山送人又往回夺。祖宗脸,地上磨,不如当年没活过。
话虽刻薄,却也道破天机:真正的贵族,从不把“贵”字写在脸上;只有暴发户和破落户,才日日念叨“我祖上”。
供稿者:你以为祖上荣光可永耀?有人讽你如今只剩嘴皮。
其五:
……有高门者,门楣光鲜,府邸巍峨,仆从如云。
然骨子里,最是瞧不起尘泥中打滚的凡夫。你道他乐善好施?不过是施舍些残羹冷炙,换一个好名声。
你道他礼贤下士?不过是看中那士子有利用价值。
某日,一寒门修士偶得奇珍,献于高门,高门主人含笑收下,赞了几句“后生可畏”。
那寒门修士受宠若惊,以为入了贵人青眼,四处宣扬。
殊不知高门主人转头便将奇珍锁入库房,对幕僚笑道:此等粗鄙之物,也只配他当宝。
——有些人,眼睛长在头顶,只看天,不看地。你以为他看见了你?不,他看见的只是你手里那点东西。
供稿者:你以为高门青眼真垂眷?有人讥你终究是个泥腿。
其六:
……有上仙者,修为通天,位高权重。平生最大软肋,便是膝下一女。
那女儿要星星,他不敢给月亮;女儿闯了祸,他巴巴地跑去善后;女儿与人争执,他不管青红皂白,先护犊子再说。
世人皆道“慈父”,却不知慈父过了头,便是溺爱。
溺爱过了头,便是纵容。
纵容过了头,便是那女儿越发骄横,目中无人。
某日有人劝曰:令嫒行事太过,恐招非议。
上仙淡然道:她还小,不懂事。
——一百多岁还小?
众人道:爱女之心,人皆有之;然宠而不教,无异于害。今日你护她周全,明日谁护她余生?
供稿者:你以为宠女无度是为慈?却有人乐得无女一身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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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如有不实,概由爆料人担责。
读者诸君,权当茶余饭后一笑,切勿对号入座,自寻烦恼。
看完这些尚未刊登出去、被月终批注“不够狠辣”的稿件,我和尾巴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