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黄昏,冷风习习。
这还真不能怪冷月总是念叨张道长,因为她家小姐每次都是嘴上说着厌恶张道长。实则,张道长做出的那些在冷月看来过分逾矩的举措,自家小姐都从未阻拦过。
就比如现在。
如同情人一般的举措,冷月看不出来与屋内的二人有何区别。
可能……也有一点区别,那就是自家小姐看着是真的生气,不是满娘的那种嘴上说说……
可张道长看着却没有想收手的意思,跟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似的,在小姐的脸上点点点的。
就在冷月觉着自家小姐要抬手给张道长一拳的时候,后头那个站木桩的挨训男子开口道:“你俩真奇怪……哥——”
“嗯?”张叁终于收回手,撇了他一眼。
“……道长……我们现在还不走嘛?请了那么多托儿,等会儿该去报官了。”
谢泠霜拍了拍脸上被搓下来的血块,狠狠剜了张叁一眼,才眼神不善地看向挨训男子道:“怕什么,他们就算报官了,也不会有人真的来查。”
挨训男子疑惑道:“为何?”
冷月机灵道:“我知道,因为贾公子不会让他们查”。
谢泠霜点点头,对冷月道:“聪明”,说完又极其自然地转过头,蔑了挨训男子一眼。
你怎么这么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挨训男子很委屈。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他哥逮过来帮忙了……要怪就要怪他哥,是他哥不给他说清楚!
他也跟着瞪了他哥一眼。
张叁:“……”
“但我不懂,小姐若是想救满姑娘,也只需做个嬷嬷一个人看就够了,为何还要这么兴师动众?”
谢泠霜道:“这样才能合情合理地让满娘失踪,又能打消贾郝追查的心”。
“满娘本就失踪的不明不白,虽说贴了告示,能看到的人也不多。让张叁找这么多人来,就是为了见证她是被骗子所害,人一多,谣一传,顺理成章地将她的失踪推到骗子身上。”
“这之中定有人去报官,官府也顺理成章将这起失踪定为被歹人坑骗。知道这事的人太多了,贾郝瞒不过去,必然不想再生事端,他自然会制止官府追查。”
“官府捞点油水,贾郝趁机嫁祸出去,百姓也有了泄愤的口子。所有失踪出事的孩子都可以归咎到那些玩弄人心的骗子身上。百姓要找出那些骗子,那就去找,找到也好,找不到也罢,对官府与贾郝都没有害处……反正这些骗子都该死……”
冷月愣怔地听完谢泠霜的一通讲述。许久,她才回过神来,恍然大悟道:“所以小姐带嬷嬷来不仅仅是要做给她看,更重要的是让嬷嬷参和到这件事里,嬷嬷是贾府的人,只要官府一旦追查就会查到贾郝身上,贾郝本就受大家非议,要是再出这样的事,他必然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对,近日本就够不太平了,而且不是说有什么大人物要来嘛……贾郝不会挑这个出事。到底也只是一个小情人,没了就没了,花点儿钱摆平,还能转移大众的视线,何乐而不为呢?”谢泠霜提到这些时,神态沉着,目光锐利,像是窥破了此事中各路人暗里的腐朽、腌臜。
冷月义愤填膺道:“我都能想到官府那些人假模假样的嘴脸了,说的永远比做的好!”
挨训男子也跟着点点头道:“对对对,他们永远只会说‘我们会尽快查清此事的’‘我们会尽快追查到凶手的’……哕,恶心至极!”
冷月与挨训的男子两人聚在一起,小年轻热血当头,大骂着官府的不作为,骂得面红耳赤的。
向来喜欢损谢泠霜两句的张叁却自始至终未开口,低着头,让人看不清情绪。
从屋里走出来倒水的友人,也差不多听清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她神情有些慎重地问道谢泠霜:“那扮骗子的两位会不会被查到呢……我见他二人也并未做什么过多的打扮……”友人担忧地看向两位老板。
两位老板挥挥手,其中一位抬手在自己鼻子上用力搓了搓,等再放下手时,整个鼻子竟直接掉了下来!
冷月害怕地直接捂上了眼睛,又想着自家小姐也害怕,便只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另一只手去捂小姐的。
结果小姐的脸没够着,倒是听到了四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她小心透过指缝去看……
那老板的鼻子没掉,掉的竟然是一个与真鼻子一般无二的假鼻子!!
“嘿,不必担心我二人的安危,我们本是江湖人,靠着这些江湖本事活命那是绝对没问题的!”
“是啊,若是各位还有什么活需要我们,只要不是什么有违天理的事,都可以来福禄街玉宇坊找我们。若是我们做不成,那我们还可以问问我们江湖上的朋友……”
是说张叁扮老头的技艺怎么突然就精湛了,原来是有手艺大师帮忙啊……
谢泠霜回头觑了张叁一眼。
张叁:?怎么?
谢泠霜:呵……
张叁:?
看见他俩视线交锋全过程的冷月:嘿嘿嘿!
什么都没看见眼里只有对绝技的渴望的挨训小子:我也要学此等绝招,我要拜师!!
纵览全局心中只想着满娘的友人:这几人有故事啊……不过与我无关,我要回去照顾满娘。
老板:“咳……虽说这位小友的目光如此热切,但我们也不能把技艺教给你,不能坏了江湖规矩……”
几人的目光这才回到两位老板身上。
“各位,告辞,若是再有什么活,就来找我们吧,福禄街玉宇坊……”
众人辞别,徒留挨训的倒霉蛋徒伤悲。
太阳已经完全落了山,到这会儿谢泠霜才觉出些冷意,她拢了拢衣领,道:“行了,没什么事儿就回去吧,这么多人太扎眼了,留他们二人在这处理就行了”。
言罢,谢泠霜便转身和友人道别:“走了,好好照顾满娘,记得把那些沾血的东西烧了”。
友人点点头,看着谢泠霜,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我就带着满娘的那一份一并向你道谢了,多谢!”
谢泠霜摆摆手,笑道:“什么时候和我这么客气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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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还怎么和你借钱……”
“……喏,你们的定情信物”,闪着柔光的荷包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度落入友人手中。
友人接过。沉甸甸的,有分量的一个荷包。
谢泠霜挥挥手,往门外走去。边走边道:“先凑合着用吧,你俩可得抓紧赚银子,毕竟还有满娘的母亲……”
一想着那日见到的老妪,谢泠霜的胸口就泛起淡淡的酸涩。
她这个友人自她认识起就是一个人,无拘无束不着调,向来是刚弄到点银子就花出去了。不过倒是有些经商的头脑……或许要不了多久,那个老妪的背就能挺直一些,脸上会有血色一些……
既来自她的女儿,也来自她女儿的幸福……
谢泠霜想着,慢慢往外走去。
冷月也紧跟着道了一贺:“恭喜两位,祝你们长长久久!”
“多谢!”
说完冷月就小跑着跟上了自己小姐,就在两人在踏出院子的一刻。
“那你呢?”
“什么?”谢泠霜回头看着出声的人。
“那你怎么办呢?若是官府执意要追查呢……你会是第一个被抓走的,第一个被开刀的……”
难得的这么外露的情绪,谢泠霜腹诽到。
“没有这些设想,我是按着对他们最大利益来考量的,所以不会——”
“——你什么保证都没有,只是按着你对他们的推测来,若是事情败露了呢?若是贾郝拿这件事来逼迫你,来强迫你呢?!”一声盖过一声的质问,带着十足的愤怒、担忧。
谢泠霜仿若没感受到他的怒火一般,平静道:“我有保证,这一张脸就是我的保证。败露了大不了就是我成下一个满娘,他强迫我不过是早晚的事……就算我什么都不做,我也会是这样的下场,所以我要去做啊,我只能赌啊,我没有退路了……”
“我只有死与赌这两个选项……”
如死水一般平静的双眸浇灭了张叁所有的怒火。
他只能干巴巴地接一句:“你还有选择,你还可以……”
谢泠霜静静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
可她没等到,谢泠霜淡淡一笑,一个不含任何嘲弄意味的笑。
她并不需要这个下文。
不敢抛出石子就永远激不起涟漪。
谢泠霜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
“你不是来了吗?我真出事了不是还有你吗?之后的计划我会仔仔细细地告诉你,我相信你,我也需要你,我不想嫁给贾郝,你明白吗?”谢泠霜侧过脸庞,趁着落日余晖,粲然一笑道:“你的膏药不错,脚已经不肿了”。
在张叁看来这个笑意味着谢泠霜已经完全明了他的心思,虽说之前可能就已经明了的差不多了。
他知道谢泠霜会利用他的心思,但他也会接受。
在他因谢泠霜那双沉着又悲凉的眼睛而撒下那个谎言时他就知道,他这一辈子都会为她所困。
是利益,是谎言,是最不足道的感情。
一切都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