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眼泪簌簌地掉着,陈明远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没有再说话。
等她泪水渐渐止住,才从袖中抽出帕子替她擦了擦泪痕,缓缓开口,“夫人,我想过了,眼下还不能认。”
老夫人的身子一僵,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不解。
“今日有人去闹事,说是兵部侍郎王大人府上的,王夫人与老二家的向来交好,这背后有没有别的隐情,我如今还拿不准。”陈明远的声音沉了下来,“当年的事还没查清楚,如今又添了新麻烦,贸然认了,只怕会打草惊蛇,反而害了她。”
老夫人咬着嘴唇,没有说话,知道他说得在理,可她心里那个坎始终过不去。
“那怎么办?就让她在外面受苦?她本来就是一个弱女子,还带着个孩子,万一再有人欺负她呢?”老夫人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了出来。
陈明远握住她的手,“夫人,我们不能认她,但我们可以暗中照看她,不让任何人欺负她,不让她饿着冻着,等当年的真相查清楚了,我们再认她。”
老夫人看着他,泪眼模糊,“她会等我们吗?”
陈明远沉默了片刻,“会的,她都等了二十多年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你具体打算怎么做?”
“先替她把那个裁缝铺的麻烦解决了,兵部侍郎那边,我会让人去提点提点,让他们别再找她的麻烦。”陈明远毫不停顿,显然是早就想好了这些事,“再让人暗中看着,有什么事随时来报。”
“那她要是再被人欺负呢?今日若不是你正好在那儿,叫了差役过去,还不知道会怎样呢!”老夫人直起身子,揪着他的衣领。
“夫人放心,我不会再让人欺负她了。”陈明远反手握住了夫人的手。
她看了他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陈明远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岫玉吩咐了一句什么,片刻后取回一个木匣子,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叠银票和一封信。
“这是你给岫玉的么?”
“对,我让她找个妥帖的人,送去给那个孩子。”老夫人看了一眼,又将那封信也递了过去,“这信里写着这玉佩的来历,和你当年画的那幅兰花的典故,让她知道她的爹娘没有不要她。”
陈明远接过信,沉默了片刻,“夫人,这些现在还不能给她。”
老夫人一下坐直了身子,声音拔高了几分,“为什么?”
“她是个聪明人,突然有人送银票送信,她一定会起疑,到时候查到你这里,反倒不好。”陈明远叹了口气,“夫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咱们慢慢来。”
老夫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一咬牙,将那叠银票夺回去,又从里面抽出一张,递给陈明远,“那先送一张,一张总行了吧?就说……就说是今日那几个差役的主子,看不惯那管事欺负人,赏的。”
陈明远接过那张银票,看着老妻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叹了口气,“依你。”
傍晚时分,沈清沅正在后院收晾干的衣裳,年宝蹲在墙根底下,拿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画。
“咚咚咚。”
后门忽然被人敲了三下。
沈清沅放下衣裳,走过去拉开门栓,门外没有人,地上却躺着一个信封。
她捡起来张望了张望,四周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拆开信封,里面赫然是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年宝听到动静,丢下树枝跑过来,踮起脚尖往沈清沅手里看了一眼,小嘴张得圆圆的,“哇——好多钱!谁给的?”
“嘘!”沈清沅连忙捂住了年宝的嘴,又往外看了看,依然没有人,她忙把门重新闩好,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张银票以及一封短信。
“今日之事,受惊了,些许银两,权当压惊,日后若有难处,可去城东陈记铺子传话。”
年宝趴在沈清沅胳膊上,一个字一个字的往下看,她认的字不多,但陈记两个字还是认得的。
“阿娘,是陈记铺子!大哥哥说过,拿着玉佩去陈记铺子,会有人帮咱们!”年宝眼睛一亮,“是不是大哥哥让人送来的?”
沈清沅看着那页纸上的字迹,细细地在心里对照了一番,摇了摇头,不是萧景辞的字。
她在黑风寨见过萧景辞写的字,字如其人,他的笔迹一向凌厉得很,像刀刻的一样。
而这页纸上的字,圆润内敛,藏锋不露,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
“那会是谁呀?”年宝歪着脑袋。
沈清沅没有回答,把信纸和银票重新装进信封,收进袖中。
她不知道是谁,但她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人家帮了她,总会有缘由。
只是眼下,她还不知道这个缘由是什么。
银两一事之后,一连忙了好几天,这日铺子里难得清闲,沈清沅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缝制一件小孩子的肚兜,年宝趴在她身边的板凳上,拿一块碎布有模有样的学绣花,扎了几下手指,疼得龇牙咧嘴,索性把碎布一扔,不干了。
“阿娘骗人,绣花好难。”她一边嘟着嘴,一边吹着自己被扎红的手指。
沈清沅笑了一声应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年宝撇了撇嘴刚要说话,打外面忽然走进来一个人。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靛蓝色的绸缎衣裙,头上簪着一支赤金簪子,通身的穿戴不像寻常百姓家的仆妇,倒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管事娘子,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进门便四处打量。
周娘子忙迎上去,“这位嫂子,做衣裳还是买料子?”
妇人摆了摆手,目光越过周娘子,落在沈清沅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上扬,“这位就是沈娘子吧?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早听说沈娘子绣工了得,今儿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清沅站起身,微微欠身,“您过奖了,敢问您是……”
“我是替主人家来请您去绣件东西的。”妇人走到柜台前,将手里的小包袱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绸缎,料子极好,触手生温,一看就价值不菲,“我们主人家要绣一件屏风,花样复杂,工期又紧,找了好几家铺子都不敢接,听说沈娘子手艺好,特地让我来请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