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了两针,扎了三次手指,疼得龇牙咧嘴,把碎布一扔,不干了。
“绣花好难。”她嘟着嘴,吹着自己被扎红的手指。
周娘子在一旁看着,笑出了声,“小丫头,你才多大,就想学绣花?等你再大些,手上有了力气,婶婶教你。”
“真的吗?”年宝眼睛一亮。
“婶婶什么时候骗过你?”
年宝高兴得直拍手,又捡起那块碎布,有模有样的绣了起来。
这次她学聪明了,不用针尖扎,用手指捏着针屁股,一针一针的戳,虽然绣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像蚯蚓,但她自己很满意。
“阿娘你看!年宝绣的花!”
沈清沅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碎布上,用红线歪歪扭扭绣了一个圆,圆的四周伸出来几根长短不一的线。
“……这是太阳?”
“这是年宝绣的阿娘!”年宝纠正她,一本正经,“这个圆圆的是阿娘的脸,这几根是阿娘的头发!”
沈清沅:“……”
周娘子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沈清沅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年宝绣得真好,阿娘很喜欢。”
年宝得意洋洋的把碎布揣进怀里,“年宝要留着,等阿娘过生辰的时候送给阿娘!”
沈清沅的眼眶微微发热,正要说什么,铺子门口忽然有人影晃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袍的***在门口,身量极高,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髯,通身的气派不像寻常百姓。
“请问,这里可是周记裁缝铺?”
周娘子连忙迎上去,“正是,客官是要做衣裳还是……”
“不。”那人摆了摆手,目光越过周娘子,落在沈清沅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开,“在下是丞相府的管家,姓赵,奉命来取昨儿老夫人选的那些花样,顺便问问,绣活大概什么时候能做好?”
沈清沅站起身,从柜台下面取出昨儿老夫人选的花样,双手递过去,垂着眼帘,声音恭敬,“赵管家,这些是老夫人选的花样,绣活大概需要七八日,做好了我亲自送到府上。”
赵管家接过花样,翻了翻,点了点头,目光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娘子贵姓?”
“沈。”
“沈娘子不是京城人氏?”
“从南边来的。”
赵管家“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将花样收进袖中,转身要走。
年宝突然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喊了一声,“伯伯!”
赵管家听到小娃娃的声音,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年宝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伯伯,你们府上……”
“年宝!”沈清沅才准备继续缝制绣品,听到她的声音,忙站起身来,上前捂住了她的嘴。
年宝吓得一缩脖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赵管家的目光在母女二人身上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但什么都没说,大步走了。
沈清沅的手还在发抖,蹲下身,双手捧着年宝的小脸,“年宝,你答应娘亲,不许再问丞相府丢没丢孩子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再问,听到了吗?”
年宝看着阿娘发白的脸,又看着阿娘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心中便是有万分不解,却还是乖乖点了点头,“年宝知道了。”
伸手揉了揉年宝的头发,沈清沅深吸一口气重新站起身来,拿起针线继续干活。
她的手还在兀自发抖,第一针扎下去,歪了好大一个角度。
年宝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阿娘微微发红的眼眶,小手攥着衣角,心里难受得像被手紧紧地攥着。
不过既然阿娘不让问,她肯定就不会再问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她虽然答应过大哥哥不轻举妄动,可没说过不让大哥哥帮忙呀。
大哥哥说会查,那他就一定会查,大哥哥一向是说话算话的。
年宝在心里默默念叨,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那个还不知道在哪儿的大哥哥听。
大哥哥,你快些查呀,阿娘真的很难过。
……
日头渐渐升高,铺子里的客人多了起来,周娘子迎来送往,忙得脚不沾地。
沈清沅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专心绣那方抹额,年宝乖乖坐在她脚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那块碎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昨夜溜出去那么远,又哭了一场,小小的人儿哪里撑得住。
沈清沅余光瞥见,放下针线,弯腰将她抱起来。
年宝迷迷糊糊搂住她的脖子,嘟囔了一句“阿娘,年宝不困”,话没说完,小脸已经埋进她肩窝里,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沈清沅轻轻拍着她的背,朝周娘子歉意地笑了笑,“这孩子,昨夜没睡好。”
“让她睡,又不急着这一时半刻的,倒是你,昨儿那老夫人走了之后,我怎么瞧着你脸色不对?到底出什么事儿了?难道真的就为年宝的一句话?”周娘子摆了摆手。
沈清沅摇了摇头,“没有,老夫人没说什么,是我自己身子有些不爽利,不碍事的。”
周娘子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沈清沅搂着年宝,手里的针线却没有再拿起来。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昨日那个老夫人,真的是自己的娘亲吗?
年宝不会看错,她信。
可那位老夫人看她的眼神,分明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若真是自己的娘亲,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
沈清沅的眼眶又有些发涩,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
这是在铺子里,人来人往的,让人看见不好。
她把年宝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小脑袋,闭上眼睛。
不想了。
不管那位老夫人是不是自己的娘亲,不管她为什么不认自己,日子总要过的,她有年宝,有了一份差事,有了落脚的地方,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
走一步看一步罢。
铺子里最忙的时辰过去,已经到了申时。
周娘子靠在柜台边喝茶,沈清沅将绣了一半的抹额收起来,却突然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声音,“把你们铺子里最好的绣品都给本公子拿出来,我要好好挑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