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之远身后那尖嘴猴腮的官兵掩着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这倒是头回听说,一个才断奶的娃娃,竟然还是神医了?要真是这样,我怕都能做宰相了!”
“可不是,怕是连药杵都拿不稳,就敢出来行医了,这世道,什么牛鬼蛇神都敢出来招摇撞骗。”另一个官兵跟着嗤笑一声。
这些话传到年宝的耳朵里,又羞又恼,急得瞪了两下腿,忙从沈清沅的怀里挣脱出来,站在地上,小手叉腰。
她仰着头,瞪着那两个官兵,鼓起了脸颊,愤愤道,“年宝才不是招摇撞骗!年宝拿来的方子就是治好了村里人的病!你们要是不信,尽管去看!”
那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顿抢白噎了一下,面面相觑,随即又笑了起来。
“哟,还挺横。”
“就是就是!小丫头片子嘴倒是厉害!”
年宝气得小脸通红,攥着小拳头,正要再说什么,陈伯已经颤巍巍走上前来。
他朝任之远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大人,这母女二人是打南边来的外乡人,不过才到村子里,不曾染上疫病,大人开恩,放她们走罢。”
“既然是外乡人,那就更不能走了,这病来势凶猛,若她们身上带了疫病,走到哪儿传到哪儿,不出半月,整个通州都要遭殃。”任之远负手而立,目光在母女身上扫了一圈,面无表情。
陈伯的腰弯得更低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了几下,还想再说,任之远已经抬起手,制止了他。
“本官意已决,不必多言。”
村口安静了一瞬,只有风穿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
沈清沅站在人群里,手紧紧攥着年宝的小手,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她以为来的是救星,没想到来的却是催命符。
那些官兵终于不再笑了,一个接一个从马上下来,在村子里走了一圈,又回到村口。
“大人,确实有人病得不轻,那家的男人咳血,浑身发黑,怕是……”官兵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任之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后退了两步,离那个官兵远了些,又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捂住口鼻,声音透过帕子传出来,“来人,把村子围起来,所有人不得进出,在村外架柴堆,准备点火。”
“什么?”
“点火?”
“大人!不能烧啊!”
村民们一听这话,哭声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沈清沅的脸色煞白,嘴唇在发抖。
她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种地步,这个当官的连问都不多问几句,就下了这样的命令。
她想过这世道艰难,却没想到人命在这些人眼里,竟轻贱如草芥。
她好不容易看到这里的百姓一日好过一日,自然不想功亏一篑。
思忖许久,她还是往前走了几步,“大人,这村子里的病人,服药之后已经有好转了,再给我们几日,我们一定能治好他们,还请大人宽限几日吧。”
“好转?你拿什么保证?用你那条命?”任之远看了她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沈清沅被他这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眼眶泛红。
年宝从她身后窜出来,站在任之远面前,更加愤怒,“你这个大坏蛋!你不能烧!村里的人都是好人!他们快好了!你烧了他们就都死了!你是坏人!天底下最坏最坏的大坏蛋!”
任之远低头看着这个还没有他膝盖高的小丫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没有理会她,只是朝旁边的兵丁抬了抬下巴。
“把她们拉开。”
两个兵丁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清沅的胳膊,把她往后拖。
任之远没有再理会她们,转过身,看向陈伯,“你是村长?本官问你,这些人的病,到底能不能好?”
“大人,能好的,真的能好的,那丫头是有本事的,她拿来的药,一碗灌下去,热就退了……”陈伯听得这话,只以为看到了希望,连忙应答。
任之远抬手,打断了他,“热退了?那其他的症状呢?”
陈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其他的症状的确还没有完全消退,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大人,眼下虽没彻底痊愈的村民,但再有几日,肯定会好的,还请大人再宽限我们几日,到时候我们一定给大人一个满意的交代。”她的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任之远站在那里,却是微微颔首,“点火。”
兵丁应声而动,有人抱着干柴往村口堆积,有人提着油桶往柴堆上泼油,刺鼻的桐油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着药材的苦香,说不出的诡异。
年宝看着那些兵丁来来去去,小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小手攥着衣角。
既然他们要点火,那她就让这个火点不起来!
她的小手抚上额间的花钿,正准备求臭老爹帮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官道上,一队人马正朝村子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个身穿墨色锦袍的年轻男子,骑着一匹漆黑如墨的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十几个骑马的官兵,一个个腰悬刀剑,面色肃杀。
马蹄踏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
年宝踮起脚尖,手搭凉棚往那边张望,看了两眼,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大哥哥!是大哥哥来了!”她高兴得直拍手,在原地蹦了两下。
沈清沅也认出了那个身影,心跳漏了一拍,攥着年宝的手不由得收紧了几分。
他怎么来了?
任之远眯起眼睛,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通州地界,不可能有比他官还大的人。
来的是谁?
马蹄声在村口戛然而止,那队人马齐刷刷勒住缰绳,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为首那个年轻男子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过来,目光扫过村口堆积的干柴和油桶,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住手!”
官兵们面面相觑,手上的动作不约而同停了下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