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又沉了几分,天边最后一抹红也褪尽了,村子笼在一片青灰色的暗影里。
年宝还在搅药,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已经阖上了一半,手里的木勺却还在画着圈,怎么也不肯放下。
沈清沅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木勺,将她抱起来。
年宝迷迷糊糊睁开眼,嘟囔了一句,“阿凉,药还没熬好……”
“熬好了娘亲叫你,先睡一会儿。”沈清沅将她放在土坯房的干草上,把外衫盖在她身上。
年宝还想说什么,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怎么也不睁开,沉沉睡去了。
沈清沅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起身走回铁锅前。
这一夜,压几乎没合眼。
熬药,送药,再熬药,再送药。
村子里二十几个病人,分布在东西两头,她端着托盘一趟一趟的走,走一遍就是一两个时辰,走完了回来,锅里的药刚好又熬好了一锅。
陈伯几次要替她,她都摇头拒绝了。
陈伯拗不过她,只好搬了把椅子坐在老槐树下,替她看着火,添添柴,也算尽了点力。
天快亮的时候,年宝醒了。
她揉着眼睛从土坯房里走出来,看到沈清沅正蹲在铁锅前打盹,手里还握着木勺,勺柄歪在锅沿上,药汁差点溢出来。
年宝蹑手蹑脚走过去,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木勺,替她搅动锅里的药。
沈清沅突然惊醒,看到她站在锅边,小脸还带着睡意,手里的木勺却已经搅得有模有样了,“年宝?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年宝睡够了,阿凉去睡,年宝来看火。”
沈清沅看着她眼下那团青黑,满是心疼,正要说什么,陈伯从老槐树下站起来,走过来道,“娘子,你去歇歇吧,丫头我看着,出不了差错。”
沈清沅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再推辞。
她的腿已经发软了,眼皮也沉得撑不开,再不歇一会儿,只怕自己要先倒下去。
她走进土坯房,倒在干草上,几乎是一瞬间就睡着了。
……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沅和年宝就这样熬药送药,送药熬药,昼夜不息。
年宝的小脸瘦了一圈,眼下青黑,嘴唇干裂,走路的时候腿都在打颤,可每次端起药碗,她又会挺起小胸脯,迈开小短腿,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婶婶,喝药了。”
“伯伯,这是最后一碗了,喝了就好了。”
“小弟弟,张嘴,姐姐喂你……”
村里人看着她端着药碗,从东头走到西头,从西头走到东头,小小的身影在晨光里、在烈日下、在暮色中、在星空下,一遍一遍地走,脚上的布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
有人心疼得掉眼泪,有人跪在地上给她磕头,有人把自己仅剩的一把野菜塞进她手里,让她补补身子。
年宝都不肯收。
第七日头上,村中病人的热势尽退。
然而好景不长,这日午后,村口老槐树上的叶子忽然簌簌落了一阵。
陈伯抬头看天,并无风雨,心里便有些发毛。
他拄着拐杖走到村口,手搭凉棚往官道上张望。
远处扬起一片尘土,尘土中隐约可见黑压压的人影,骑马的,走路的,正朝村子的方向轧轧行来。
陈伯的心突然沉了下去。
半月前,邻村闹瘟疫,来的就是这样的队伍。
带队的官员在村口站了不到半个时辰,便下令封村,又在村外架了柴堆,说要连人带房子一把火烧净,那村的村长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那官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后来那村烧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留下。
陈伯的腿有些发软,扶着老槐树才勉强站住,扯着嗓子朝村里喊了一声:“娘子,丫头,来人了,你们赶紧收拾东西吧。”
沈清沅正在土坯房里收拾那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听到陈伯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抱着还在睡觉的年宝走出来。
“爷爷,怎么了?”年宝被惊醒,揉着眼睛嘟囔。
陈伯叹了口气,忙道,“上头来人,只怕不好,你们是外来的,赶紧走,可别连累了……”
“去哪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人给打断了。
为首的是一个骑马的官吏,四十来岁,生了一张白净的面皮,穿着一件簇新的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银带,头戴乌纱帽,身后跟着二十来个兵丁,手持刀枪,腰间挎着箭囊,一个个面色肃杀。
他的目光从村民身上扫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都聚在这儿做什么?等着染病吗?”
“大人,小老儿是这村的村长,敢问大人是……”陈伯颤巍巍走上前,躬身行礼。
“本官乃通州知州任之远,奉命巡查各乡灾情疫况。”任之远勒住缰绳,居高临下的看了陈伯一眼,“你这村子出了瘟疫,为何不上报?”
陈伯的腰弯得更低了,“大人,这病才起来没几日,小老儿还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任之远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老槐树下那口已经冷透的铁锅,又扫过村民手里端着的药碗,“本官看你们倒是过得自在,又是熬粥又是煎药的。怎么,你们自己治上了?”
陈伯张了张嘴,不知如何作答。
年宝从沈清沅怀里探出头,看着这个骑马的官,小鼻子皱了皱。
那人头顶的气是灰白色的,不算太坏,却也不怎么好。
任之远从马上下来,在村里走了一圈,看了几户病人,又回到村口,脸色比来时更难看了。
他站在老槐树下,负手而立,目光阴沉沉的扫过那些低矮的土坯房,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这病来势凶猛,一夜之间便能从一家传到十家,若不及时控制,不出半月,整个通州都要遭殃。”
他转过身,看向陈伯,声音不容置疑。
“来人,把村子封了,所有人不得外出,病重的人集中到一处,其余人分散安置。”
年宝已然彻底清醒了过来,却想不通这话,歪着头,奶声奶气问道,“凉亲,这个伯伯为什么要把他们集中到一处?他们的病都要好了啊,难道是不相信年宝拿回来的方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