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青衫问卿卿 > 38. 如是我闻
    谢清辞从吏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东长安街上的人比往日少些,大约是正月初八年味还没散尽,各家各户都还窝在家里守着年尾,没几个人愿意在冷风里多待。

    她坐在马车里,挑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棋盘街两旁的店铺倒是开了张,灯笼也挂了新的,只是街面上的积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瞧着有几分萧索。

    马车拐进谢府所在的巷子时,谢敬却有些惊讶。

    巷口平日里总停着几顶轿子,几辆马车,那些来送节礼的、来拜见的、来攀交情的,从腊月一直排到正月初七。

    今日巷口空空荡荡,除了谢府门口两盏大红灯笼还亮着,整条巷子静得像是散了集的菜市口。

    她放下车帘,摇头笑了笑。

    这些人惯会看风向。大朝会上弹劾的奏疏还没落地呢,节礼就停了,马车也不来了。倒也好,省得谢之福还要一个个编借口挡人。

    谢之福在大门口迎着,接过她的官帽和大氅,低声道:“主君,沈公子在主院书房等了您大半个时辰了。”

    谢清辞点了点头,没回东院换衣裳,穿着那身獬豸补子的大红官袍便往主院走去。

    推开书房的门,炭盆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沈知微坐在她平日批文章的那张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春秋胡氏传》。但那页书还是她早上出门时翻开的那一页,显然大半个时辰过去了,他一页都没翻过去。

    听见门响,他几乎是立刻抬起头来,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官袍,又从官袍扫到她脚上的皂靴,像是在逐项核对她有没有少一根头发丝。

    他下意识的起来,手里那本《春秋胡氏传》差点从膝上滑下去,又被一把捞住。

    谢清辞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书房的桌上便已整整齐齐地摆着新完成的文章,左上角标着日期和所费时辰。

    她便坐下来一篇一篇地批,朱笔落得又快又利。这篇破题啰嗦了,这篇中股有两处经义引错了出处,这篇策论断语写得不错但前提设得太宽。

    她批文章的时候从不讲客气话,哪里好哪里不好,一个字都不含糊。

    沈知微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他当然不是来找她批文章的,但谢清辞的笔已经落了下去。

    第一篇的起股,她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破题太拖,入题宜快。考场上的考官没耐心看你绕圈子。”

    第二篇的中股,她圈出一处,批了四个字:“引证不确。”第三篇的策论,她从头看到尾,笔尖在纸面上悬了许久,最后只写了四个字:“胆气不足。”

    她搁下朱笔,将文章推回他面前,这才抬眼看他,语气平平常常的。

    “文章比年前有进益,策论还是老毛病,不敢下断语。考官看策论第一眼看见识,第二眼看胆量。见识有了,胆子没跟上。”

    沈知微接过文章,却没有低头去看,那双眼睛还停在她脸上。

    他这副模样谢清辞见过很多次,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就用这双眼睛从上到下把她数一遍,然后在心里打勾勾。

    她面色正常,语气也正常、官袍上没有不该有的褶子、头发丝也一丝不苟。

    只是今日这道目光格外执着,不像平时那样扫一圈就收回去,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心焦,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装出来的镇定。

    谢清辞扶着书案站起身。天色已经彻底暗了,窗外北风掠过檐角,发出低低的呜咽。她正准备转身去换下这身官袍,袖口却被拉住了。

    她低头看去,沈知微坐在椅上,手指拉着她袖口。他从低处仰头看她。烛火在他眼底跳动,那双平日里温润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东西,

    一整日的焦灼不安,全在这一刻被这个动作泄露了出来。

    “先生……”他声音微微发颤的开口,换了一个称呼,“怀安。”

    谢清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马车醉酒那次,她曾借着酒意逼他叫自己的字,但那是在她半醉半醒时的戏言。

    “你要保护好自身。”他终于说出了口,语速渐渐急促起来,像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不敢再往下说,

    “谢伯父的事固然重要,但你自身的安危更重要。谢老爷子临回乡前,还托我照顾好您。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却咬着牙没有移开视线,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把一颗心整个捧出来,放在了她面前。

    “我这次一定会中。哪怕您被罢官也没关系,我,还有我。”

    谢清辞没有抽回袖子。她任由他攥着,就这么低着头看他。他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说到最后连呼吸都乱了。

    看着他脸上急切又认真的神情,只觉得这间书房里的炭火烧得太旺了,暖意从脚底蔓延上来,穿过四肢百骸,一直暖到心口最深处。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毫无预兆地,落下了一行泪。

    他没有去擦,只是一直看着她的眼睛。那行泪沿着他的脸颊无声地滑下来,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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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

    谢清辞弯下腰,指尖落在他眼角,轻轻将那行泪拭去。指腹触到他的皮肤时,她感觉到他在发抖。

    “好。”

    她的声音很轻,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等你。”

    沈知有些发愣,谢清辞那句“我等你”,像是早就在心里搁了许久,只是等到此刻才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眼眶一热,更多的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沈知微慌忙低下头去,手忙脚乱地去擦脸上的泪痕。

    一只手还攥着她的袖口,另一只手胡乱地往眼睛上抹,越抹越急,越急越抹不干净,眼泪反而涌得更多。

    那副慌乱的样子,像是做错了什么事被当场抓住,攒了太久的担忧终于决了堤,怎么也收不住。

    谢清辞看着他那副模样,只觉得心里发堵。他在自己面前从来是从容温驯且妥帖的,哪怕偶尔露出一点少年的狡黠,也是收着藏着不肯出格。

    可此刻他连眼泪都擦不好,修长的手指狼狈地蹭过眼角,肩膀微微发着抖,却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官服宽大的绯红袖口轻轻覆上了他的脸。獬豸补子的官袍袖口上还沾着墨香,布料不算柔软,却带着她身上的温度。

    她用袖子一点一点地替他按去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像是怕擦疼他。

    沈知微的肩膀僵住了。他本来是想来安慰先生的。今日在府里等了一整天,他想好了要说的话。

    要让先生别担心,要告诉先生不管朝堂上那些弹劾闹成什么样,他都会陪着她照顾她。他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练了无数遍,就等她回来。

    可当谢清辞真的坐到他面前,用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睛望着他,他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该哭,可眼泪偏偏止不住。

    沈知微讨厌自己这副模样,明明想让她依靠他,却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索性放弃了挣扎,自暴自弃一般,捧着她的衣袖遮住了自己的脸,把整张脸埋进那片绯红的布料里。眼泪无声地渗进官袍的织纹里,他的肩膀轻轻地颤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谢清辞低头看着他捧着自己衣袖的手,指节分明,骨节匀亭,攥着她袖口的样子,像是在攥着注定会稍纵即逝的东西。

    她没有抽回袖子,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让他把脸埋在自己的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