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你有些醉了。”沈知微声音轻的像是怕惊着这难得的安宁,
“没有。”谢清辞懒懒地靠在廊柱上,伸手拢了拢他的领口,“就这点烧酒还醉不着我。倒是你,两杯桂花酿就红到脖子根了,还敢陪人守岁?”
沈知微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摸到一手滚烫。平日从容沉稳的眼睛满是慌乱,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小兔子。
他不敢看她,却也没有否认。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拉长了几息,廊下的灯笼将他的沉默照得无所遁形。
他一咬牙,抬头直视着谢清辞那双带着醉意和促狭的眼睛。
“先生问我劝醉意如何,”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那先生自己呢。方才替我拢衣领的时候,又是什么意思。”
谢清辞长眉一挑。廊下的灯笼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笑容慵懒,语气却轻飘飘地往回一收。
“替你把领口拢好,免得风吹着了,别说我这个做先生的没照顾好你。”她把酒杯搁在廊栏上,用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想多了,小白兔。”
她说完这句,便偏过头去看廊外的梅林,像是这个话题已经翻篇了。
沈知微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红着耳根低下头去。他的手还搭在廊栏上,手指离那只被她放下的酒杯不过半寸。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杯子,杯沿上还残留着她方才饮过的唇印。他伸出手,将那只杯子拿过来,把自己壶中剩下的小半杯桂花酿缓缓添了进去。
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覆过了那道浅浅的印痕。
“先生说是玩笑,那便是玩笑。”他将那只杯子拢在手心里,抬眼看向廊外渐渐沉寂的夜色。
“只是先生同我玩笑一百句,我未必句句都当玩笑。”
远处的爆竹声忽然密集起来,不知是哪家率先点燃了辞旧迎新的第一挂鞭,紧接着整条街巷都炸开了。噼里啪啦的响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除夕夜最高潮的鼓点,将廊下两个人之间这点沉默填得满满当当。
在漫天炸响的爆竹声中,谢清辞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依旧望着廊外的梅林,侧脸被灯笼的光描了一圈柔和的金边,神情安安静静的,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说给廊下的灯笼听。
她没有接话。他也没有再开口。廊栏上的攒盒里还剩下几根糖霜桃条,酒壶里的烧酒还温着。他们并肩靠在廊柱上,谁也没有提“该回去了”这四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爆竹声渐渐稀落下去,远处传来更夫敲过新年的第一声梆子。
“先生,新年吉祥。”
沈知微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着,眼底映着廊下最后一盏灯笼的光,没有等她回答,便转身走了。
谢清辞靠在廊柱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梅枝掩映的夜色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了句什么,被风卷走了,连她自己都没有听清。
除夕之后,谢府的梅林从繁盛转入了凋零,枝头最后几朵绿萼梅被正月的风刮落,铺了一地碎雪似的花瓣。
沈知微却没什么心思赏梅了。他把自己关在东跨院的书房里,每日天不亮便起,子时方歇,三餐都是谢敏送到门口,他吃完搁下碗筷又回到书案前。
谢清辞头几日没有过问。她有时出门应酬,回来时见东跨院的灯还亮着,便知道这人还在用功。碧砚偶尔提一句“沈公子今儿又写废了半刀纸”,她也只是点点头,不说什么。
到了腊月初八那晚,她终于推开东跨院书房的门。
沈知微正伏在案上,面前摊着两本摊开的《四书章句集注》和半篇未完成的文章,笔杆咬在嘴里,眉头拧成一团。
听见门响,他这才看向谢清辞,眼角有些发红,不知是熬夜熬的还是急出来的。
谢清辞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开口询问,只是拿起他案头那叠已完成的文章一篇篇翻看。她看得很快,每篇停留不过片刻,翻完最后一页时,沈知微连呼吸都压轻了。
等她把文章搁回案上,才不急不缓得开口:“文章是好的,但不是会试的写法。”
沈知微有些茫然。
“你写文章太爱惜羽毛了,”谢清辞将其中一篇抽出来摊开。
“这篇起股铺排得太密,中股转折太陡,策论引证过多而断语不足。你写的是苏体的文章,是会让人拍案叫好的文章,但不是考官要的文章。考官手里的卷子堆成山,一篇看下来不过一炷香。你要在这点时间里让他看见你的功力,不是你的性情。”
沈知微被谢清辞这番话说得有些怔怔的,看着自己那叠文章,许久没说话。
谢清辞最见不得他这副垂头耷脑的模样,放缓了语调,伸手从那半篇未完成的文章下抽出一张新纸,铺在他面前。
“会试的规矩不能改,但规矩里头不是不能腾挪。你知道那些号舍,三天两夜,没吃食没火,只带得进一点薄被和干粮。多少人撑不到第三场,不是因为学问不够,是心先垮了。所以你得把心稳住。”
她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在他面前那张纸的左上角写下一个日期。二月初九。旁边注了一行小字。破题利落,起股收束,策论断语。
搁下笔看着他:“从今天开始,每三天一轮,掐着时辰写。写完拿来给我看。”
沈知微应了声“是”,过了会儿,他把笔转了个弯,小声说道:“先生说的每句我都记在心里。”
从那天起,沈知微便按着谢清辞给他定的规矩模拟会试。每三天一轮,头一日清晨入座,第三日黄昏收卷,中间绝不停笔。
正月初九这日,衙门正式开印了。
大朝会开始时,天还没亮,奉天殿外丹墀上已黑压压地站满了朝臣。
正月的夜风刀子似的刮过殿前广场,灯笼在寒风中摇摇晃晃,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谢清辞站在文选司的班次里,官帽的帽翅在风中微微颤动,她拢在大氅里的手捧着汤婆子,指尖还是冰凉的。
终于进了正殿,朝会按着惯例一项一项地进行。
谢清辞听着礼部官员宣读正旦贺表,心思却已转到文选司开年要核的第一批调任文书上。直到都察院的队列里有人出列,她才将目光重新聚焦。
弹劾是从一个佥都御史开始的。他弹的是文选司“徇私专擅”,她任职以来,文选司经手的调任文书中,有十余起未经都察院覆核便直接签发。
紧接着是刑科一位给事中,弹的是谢清辞“任用私人”。文选司新擢的两名主事,一个是她熙宁五年的同榜,另一个是谢岫在国子监的学生。
这两封奏疏写得有板有眼,引经据典,条分缕析,人名日期和部门,每一条都能对上。
谢清辞面不改色。这两封在预料之中。
但接下来出列的人,让她心里一沉。先是一个工科的给事中弹她“贪墨”,说谢府年前翻修了梅林,动用了工部登记在册的太湖石,石头是从苏州运来的,账目对不上。
然后是一个户部的主事弹她“纵奴行凶”,说谢府管事谢之福去年秋天在棋盘街与人争道,仗着主子的官威殴伤平民。
更离谱的是有御史弹她“不修仪容”,说她在吏部公廨里穿着道袍见客,有失官体。
弹劾的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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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越来越离谱,越来越荒唐,殿上的气氛却越来越诡异。
有几个朝臣已经听出了味道,低头忍笑,却又不敢笑出声来。谢清辞听着那条关于太湖石的弹劾,想起年前沈知微摘她的梅花时,她还笑他说“洒金梅能不能吃”。
谢府的梅林里根本没有太湖石。
这是张家惯用的故技。早在熙宁初年,张阁老就用同样的手法对付过另一位不肯站队的吏部侍郎。先用大量真假参半的弹劾将水搅浑,让被弹劾者疲于应付,再趁乱出手。
如今,这招又来了。
田尚书的背脊有些僵了。他在吏部待了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样集中猛烈,明显有备而来的弹劾,他还是头一回遇上。
他额头上有汗,悄悄用手背拭了一下,回头看了谢清辞一眼,目光里有担忧,也有复杂的掂量。
最狠的刀果然藏在最不起眼处。
当礼科一个不起眼的给事中出列时,谢清辞几乎要以为他只是来附和前面那堆弹劾的。
却未曾想,她竟然弹谢清辞“挟私构陷,逼死朝廷命官”。熙宁三年福建布政使司一位姓郑的参议。此人当年因贪墨被查,尚未收监便在家中自尽。
这位给事中称,有郑家旧仆作证,当年那桩贪墨案实为谢清辞伪造证据、设计陷害,最终逼得郑参议以死明志。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前面那些,不管是徇私贪墨,还是纵奴、不修仪容,都是幌子,是用来搅混水的。只有这一刀,砍在最致命的地方。
郑参议当年那桩贪墨案,发生在谢清辞刚中探花不久。彼时她在翰林院任修撰,恰逢此案三司会审,因案情复杂、卷宗浩繁,刑部奏请借调翰林院通晓文牍的官员协助复核证据。
她便是以翰林修撰的身份奉旨参与此案,负责梳理郑参议历年经手的账目与往来书信。那几箱被烧毁大半的残账,正是她在灰烬中逐页比对、拼凑还原,才最终锁定了关键证据。
人证物证俱全,铁案如山。
如今被人翻出来,旧事重提,恐怕不是要翻案,而是要把“挟私构陷”四个字钉在她身上。
贪墨可以查,专擅可以核,唯独这件事,逼死一条人命看,没法查得干干净净。郑参议已经死了,死人不会开口,活人却可以把脏水往死人身上泼。
谢清辞正正看向那个礼科给事中。那人被她看得微微一缩,随即挺直了腰杆,将奏疏举过头顶。
弹劾的声浪终于歇了下来。殿上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寂,连田文忠都忘了擦汗。
谢清辞出列几步,跪在丹墀前,依律摘了官帽放在身侧,双手伏地。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与平日汇报公务时并无二致。
“臣谢清辞,请旨自劾。今日诸臣所劾,有涉铨选者,有涉私德者,有涉旧案者,臣不敢一一自辩。惟请陛下敕都察院会同刑部、大理寺,逐条核查。若属实,臣甘当国法。若不实......”
她抬起头来,目光不闪不避地看着御座上方。
“亦请还臣清白。若有人妄捏虚词、构陷大臣,亦请依律反坐!”
这话一出口,殿上上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有几个人下意识地挪了挪脚步,那个礼科给事中的脸色微变,却没有再开口。
皇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既有人弹劾,便依律核查”。他点了张阁老总领此事,又加上刑部、大理寺三司会核,申明“不得偏私”。
之后却换了一个极其务实,不像是在朝堂上该说的话头:“文选司事繁,开年调任文书积压如山,会试在即,大计在迩。诸卿谁愿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