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青衫问卿卿 > 26. 微恙
    亭子里的茶会没再持续多久。天色暗下来之后,北风渐紧,纸阁挡得住风却挡不住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

    谢清辞当机立断收了茶具,把一老一小都撵进了正厅。

    晚饭就摆在正厅的偏间,是谢清辞平日自己用饭的小厅。地方不大,但胜在暖和,地龙烧得足,进门便是一股融融的暖意扑面。

    圆桌上已经摆满了菜,厨房听说老太爷回来了,铆足了劲置办了一桌子。

    正中一盘盐煎鲟鳇鱼,鱼身两面煎得金黄,撒了细盐和花椒末,油脂的焦香混着椒麻气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摆着鲜蘑炒肉片、火腿煨冬笋、山药炖排骨、一道香菇菜心,还有一小锅热气腾腾的鱼羹。菜色多是软烂咸鲜的口味,连那盘炒肉片的肉都切得极薄,入口即化。

    谢桢在主位坐下,看了看这一桌子菜,又看了看那盘盐煎鲟鳇鱼,啧了一声:“这可是好东西,一般人可吃不到。”

    说着夹了一筷子鱼腹肉,鱼肉煎得外酥里嫩,筷子一戳便绽开雪白的蒜瓣肉。

    沈知微坐在谢清辞下首,安静地吃着饭。他面前的碗里已经被谢桢夹了两块排骨,老爷子一边给他夹一边念叨“年轻人就得多吃些,看你瘦的。”

    大约是放过了沈知微辣手摧花,又或者是吃人的嘴软,这会儿态度热络得很。

    沈知微双手捧着碗接了,道了声谢,举止斯文却不拘谨。只是偶尔抬眼看看谢清辞,确认她今天的胃口如何。

    谢清辞吃了几口菜,才想起来问道:“祖父,您到京城的事,跟姑姑说了吗?”

    谢桢正夹着一块冬笋往嘴里送,闻言手不停,不在意地摆了摆:“还没说。明天她也休沐,我去她府上看看就是了。你忙你的,不用操心。”

    “我让谢照备车送您。”谢清辞点了点头,语气不像是在商量。

    谢桢的抬眼看了看孙女的脸色,把冬笋搁进嘴里嚼了,难得没有嘴硬:“也行。让谢照备着,我自己安排,你不用操心。”

    这话比平时软了不是一点半点,看来对自己到处乱跑的事情,还是有些心虚。

    谢清辞闻言也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了筷子。

    晚饭撤下去之后,谢桢的眼皮就开始往下坠了。老爷子一路颠簸回来,吃饱了饭被地龙的热气一烘,困意便压不住了。

    他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头一点一点的,银白的胡须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谢清辞唤了谢之福进来:“送老太爷回房安置,夜里警醒着点,起夜要有人跟着。”

    谢之福应了一声,上前轻声把谢桢唤醒。老爷子迷迷糊糊睁了眼,自己撑着扶手站起来,这才由谢福陪着往卧房去了。

    沈知微起身恭送了老太爷,待谢桢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才看向谢清辞,低声道。

    “先生,我这几日写了篇文章,想请先生过目。”谢清辞点点头,吩咐碧砚把书房的地龙烧上,又对沈知微说了句:“你先过去,我换身衣裳就来”。

    沈知微回房取了文章,往书房去。谢府的书房在正厅东侧,隔了一道月亮门。走过游廊时,檐下悬着的风灯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雪光映在青石板上,把满院映得清冷冷的。

    推开书房的门,地龙已经烧热了,屋内暖意融融。

    谢清辞已经到了,她没有如往常般坐在书案后,而是半靠在窗下那张小榻上。身上换了家常的白绫罗袄子,头发只用一根发带松松绾着,膝上搭了条绒毯。

    她抱着铜鎏金的汤婆子,歪在引枕上,姿态不似平日那般端正。另一只手拿着一卷书,就着榻边矮几上的灯火在看。

    沈知微走近了,才发现她眉头微微蹙着。唇色也比平时淡,透着掩不住的苍白。

    他心头一紧,顾不得什么礼数,几步走到榻边蹲下身子。那双一向温润含笑的眼睛,此刻满是慌乱:“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谢清辞看到他那不加掩饰的担忧,显然有点意外。但看他脸都皱成了个苦瓜,还是笑了笑解释道。

    “别紧张,月事来了而已,有些腹痛。”

    她把书卷往膝上一搁,腾出一只手来:“文章给我看看。”

    沈知微咬住了嘴唇,腹痛而已,说得轻飘飘的。可她那副清瘦的身子骨,旁人不知道,他住进谢府这些日子看得分明。

    公事繁杂,案牍劳形,又不肯好好吃饭,心里头还压着那些不能与人说的沉甸甸的旧事。

    肝气郁结、气血两亏是跑不掉的。来月事的时候,腹痛会比寻常人厉害得多。

    她方才在饭桌上看不出一丝异样,可这会儿蹙着眉头抱汤婆子的模样,分明是疼了许久了。

    他定了定神,才把那几页折得整整齐齐的文章递到她手里。指尖擦过她的掌心,果然有些微凉,不似平时温热。

    沈知微伸手试了试她怀里那个铜鎏金汤婆子,热度尚足,应该是刚灌的。又顺手将搭在她膝上的绒毯往上拉了拉,盖到腰际。

    这才起身道:“先生先看着。我一会就回来。”

    说完便转身出去了,脚步声沿着游廊往厨房的方向,步子很快,踩在石板上踏踏作响。

    沈知微再推门进来的时候,谢清辞已经从小榻上起来了。

    她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提着朱笔,正批阅着文章。额角似乎有一层极薄的细汗,被灯火一照,看不太真切。

    沈知微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闷闷钝钝的,堵在心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沈知微知道她这个人,能在书房坐了就不肯歪在榻上,能提笔了就不肯闲着。

    旁人不舒服要歇,她偏要扛,扛得比寻常日子还精神几分。好像只要坐得够直、批得够认真,疼就奈何不了她似的。

    劝是没有用的,先生一向不喜欢别人絮叨,沈知微也不想在她难受的时候,还惹她心烦。

    沈知微只是走到茶炉边,把手里的小砂壶搁上去,拨旺了炉火。等汤温的间隙里,他特地从茶托中挑了一只直腹杯,盛了热汤正好可以双手捧着暖手。

    只斟了八分满,汤色深红透亮,被他轻轻搁在了谢清辞手边。一边借着放杯子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那几页文章收拢了起来。

    谢清辞看见了他的小动作,笑着搁下朱笔,伸手端起了杯子。那只直腹杯正好一握,杯壁的热度透过瓷胎熨着掌心。

    她浅抿了一口,只觉得,味道清甜里带着玫瑰香和枣香,还有一丝微辛的姜味。入口温热顺滑,从嗓子眼一路暖了下去。

    “这是什么?”

    沈知微看她蹙着的眉头,微微舒展开了些,心口的钝痛才松了一丝。

    “五红汤。我在里头放了玫瑰、红参、红糖、枸杞、红枣,还有一点干姜。”

    谢清辞看着杯中暗红的汤色,又喝了一口,满意的点了点头:“味道不错。”

    她没有再说什么,端着杯子慢慢喝着,双手捧着那只直腹杯,指尖被杯壁捂得泛了红。

    等她喝完这盏,沈知微才轻声说道:“先生还是靠在榻上和我说文章吧。”

    他这话说的温温柔柔,手里却捏着那几张纸不放。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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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辞看他那副,绝不会把文章还回来的架势,到底没再说什么。撑着扶手站起来,弯腰去拿搁在一旁的汤婆子。

    沈知微已经先一步拿了起来,连同那条叠好的绒毯一起抱在手里,站在小榻边等她过去。

    谢清辞看着他那张一向温润带笑的脸此刻皱成了一团,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这个人,平日里斯斯文文的,什么规矩都不越,今日倒是胆子大了,又是收文章,又是“吩咐”她去榻上靠着。

    她顺从地起身走到小榻边,脱了鞋半躺下来。沈知微跟在她身后,等她躺好了,便弯下腰,将那个重新灌了热水的铜鎏金汤婆子塞在她小腹侧边,又将绒毯仔细盖好,四角掖得严严实实。

    提起砂壶斟了一杯五红汤,塞进她手里让她捧着暖手。这才从书案旁边搬了一只小圆凳,拿起那几页文章坐了下来。

    谢清辞端着杯子慢慢喝了一口,腰靠在引枕上,整个人被毯子和汤婆子裹得暖融融的,眉目间终于有了几分慵懒的松弛。

    沈知微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他知道还有别的法子。医书上说,月事腹痛,按揉关元、神阙可温经散寒,指压合谷、三阴交亦能调血缓痛。

    以他的手法,虽不敢说立竿见影,总能替她分担几分。

    但这念头立刻便被他按了下去。帮她按按头颈、揉揉太阳穴,那是学生服侍先生,还说得过去。

    可合谷穴在虎口,神阙在脐中,都不是他手能放上去的地方。那是夫妻爱侣之间才能做的事。他算哪个?

    先生待他好,信他,允他在这书房里进进出出,他更不能越了那条线。沈知微定了定神,把那丝不着边际的念头拂开,重新看向手里的文章。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而规矩:“这篇破的是《春秋》‘郑伯克段于鄢’。先生批了三处关节。第一处在起讲讲‘克’字微言大义,先生说……”

    翌日,谢清辞便休沐在家,天倒放了晴。日头从云缝里漏出几缕淡金,照得檐下的冰挂都有了松动的意思。

    沈知微估算着时辰,提前两刻钟便带着谢九出了门,往芜湖会馆的方向去迎。

    果然没走多远,便在街口看见了方元启,他一身簇新的石青色直身,大约是特意为登门准备的,领口浆得板正。手里拎着两只小匣子,走得飞快,身后的小书童青简一溜小跑才跟得上。

    “见山!”方元启远远地瞧见他,扬起手挥了挥,“你怎么出来了?我正愁找不着路呢,你脸色怎么这么好,在谢学士府上住着,是不是天天吃好的?”

    沈知微没接他的话茬,笑着迎上去替他接过一只匣子:“怕你走丢了,特地来接的。来,走这边。”

    两人并肩往前走,拐过两条巷子便是谢府所在的巷子。还没到正门,远远便听见一阵嘈杂的人声。沈知微脚步一顿,伸手拉住方元启的袖子,把他往墙根带了一步。

    方元启探出半个头去望了一眼,忍不住张大了嘴巴。谢府正门口停着七八辆车轿,有青帷官轿,也有漆饰考究的私人马车,把半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门前台阶上站了十来个衣冠楚楚的人,簇拥在门房跟前七嘴八舌地自报家门。

    这个说“在下是谢郎中同年”,那个说“学生是谢学士的门生”,一个比一个声音高。

    谢之福站在台阶上,一张老脸绷得像块铁板,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郎中不在府中,各位请回。帖子留下,郎中得空自然会看。”

    方元启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怎么比乡试放榜还热闹?都是来找谢学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