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青衫问卿卿 > 23. 握瑜怀瑾
    谢府侧门的门槛已经提前卸了,车轱辘碾过青石甬道,一路畅通无阻,径直停到了谢清辞院门口。

    沈知微先下了车,霎时被风雪扑了满面。他观望了一下,又探进车厢去扶谢清辞。

    她已经睡熟了,整个人软绵绵地靠了过来。天太冷了,雪片打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

    沈知微顾不上多想,将谢清辞从车厢里半扶半抱地弄出来,拢了拢她肩上滑落的毯子,快步往院里走去。

    婆子们举着伞迎上来,就要接手。他却摇了摇头,脚步没停,声音被风卷得断断续续。

    “别费事了……先快点进去。”便揽着谢清辞穿过院子,上了檐廊。

    从院门到檐廊不过二十几步,他的步子迈得又急又稳。雪片扑在他脸上,氅衣的下摆被风卷起来,翻出里头的灰兔皮毛。

    他只顾低着头,将先生往怀里拢紧了些。进了门,又脚步不停地穿过外间,将谢清辞稳稳地放在了小榻上。

    这才喘了口气,示意侍从们上前侍候。

    谢清辞被这折腾一番,已经清醒了一些。她一手搭在额角,声音有些沙哑的吩咐道:“见山,你先去休息吧。”

    “先生好好歇息。”

    沈知微躬身行了一礼,说完便垂着眼退了出去。侍女们端着热水帕子围上来,婆子们也跟了进来。

    廊下的冷风扑过来,他这才发现衣摆已经湿透了,被风一吹,凉得他微微打了个颤。

    他没有停步,穿过院子,一路走回了自己住的东厢。

    推开门,地龙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谢敏跟进来,递上了一盏热茶。茶是刚沏的,小小的抿了一口,便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沈知微不由的长出了一口气。

    沈念从外头提了热水进来,兑了凉水,伸手试了试水温才道:“大哥,你快换了衣服泡泡脚吧,去去寒气。”

    沈知微没有推辞。他脱了靴袜,将脚浸进热水里。

    热气从脚底漫上来,将方才那点寒意一点一点地往外逼。他靠在榻边,闭上了眼。

    不由得想起了,方才见到先生的居所。

    他不敢多看,怕冒犯了谢清辞,只匆匆扫了几眼。

    只记得墙上挂着一幅字,是谢清辞自己的手笔,写的“君子慎独”。书架上的书插得整整齐齐。窗下也有一张小榻,榻边的小几上搁着一只茶盏。

    这房间的布置,清雅道是清雅的,书卷气也足,可那屋子根本不像寝卧。

    不管是帐幔还是坐褥,都颜色清冷浅淡,倒像是另一间书房。甚至比书房还冷清些,书房里甚至还有先生的字画,爱看的闲书。

    那样清冷的一间屋子,她每日居住其中,如何放松得下来。

    窗外寒风凛冽,雪还在下。沈知微被热气蒸着,想着想着,只觉的有些犯困。

    谢清辞这一觉,整整睡了一个下午。

    醒来的时候,窗纸上的天光已经暗了大半,雪扑簌簌的下着,映得屋里的光亮幽幽的。

    贴身侍女碧颖,帮她披上了一件梅纹圆领袍,她懒得束发,只用一根发带松松的束在脑后。

    碧砚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低声道:“主君,沈公子听说您醒了,送了汤饮过来。”

    “他人呢?”

    “沈公子放下东西,正要回去呢。”碧砚替她沏就了盏新茶,答道。

    谢清辞轻轻叹了口气:“把他请进来。”

    沈知微端着托盘进来的时候,带来一阵极淡的梅香。

    他换了件家常的直身,披着大氅,袖口挽了半截。托盘上搁着一只瓷盏,热气袅袅地升着,橙皮和冰糖的甜香被热气一托,满屋子都是。

    瓷盏旁边还搁着一只小碟,碟里码着几块山药茯苓糕,雪白莹润,切成小小的菱形。

    他将托盘搁在小几上:“先生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谢清辞看他神色如常,反道有点不自在。她前几天才许诺过什么来着,哦,是少饮几杯,下不为例。

    这才隔了多久,又让他从宫门口一路扶回来。她脸皮再厚,此刻也有点挂不住了。

    谢清辞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窗外:“那个。我其实,并不是爱酗酒的人,这两次是意外。”

    沈知微并不知道内殿里发生了什么,可他知道可陛下赐了宴,谢清辞不能不陪,哪里有她拒绝的余地。

    他没有接话,只是将那碟山药茯苓糕又往谢清辞手边推了推:“先生先吃点糕点,垫垫吧。”

    谢清辞见他岔开了话题,索性顺势拈起一块送进了嘴里。

    糕还是热的,软软糯糯的。山药的清甜和茯苓的淡香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她忍不住又拈了一块。

    沈知微正不露声色的打量着她,先生的气色看起来还可以。脸色像梅梢的薄雪,素白里透着一点极淡的红润。

    只是,他从未见过谢清辞穿这样家常的衣裳。

    她身着一件梅花纹浅紫圆领袍,不似官袍公服,端正如玉山般威严,又不像道袍直身那样潇洒的像一只振翅的鹤。

    此刻的她,慵懒又闲适,头发只用一根发带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鬓边。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将平日那股清冷锋利的线条都柔化了。

    沈知微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热,却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便脸红了,他轻轻垂下了眼睛。

    “先生头疼吗。”

    她正抿了一口香橙汤,橙香带着微甜,温温热热地滑过喉咙,只觉得齿颊生香。此时闻言点了点头。

    “有一点。你帮我摁一摁吧。”

    沈知微没有推辞,坐到了小榻的另一侧,倒了一点药油在掌心。薄荷脑和冰片的凉意散了开来,混着橙皮的甜香,说不出的妥帖。

    他搓热了掌心,指尖落在她的太阳穴上,指腹缓缓地一圈一圈地摁着,力道微重。薄荷脑的气息从鼻间弥漫开来。

    谢清辞能感觉到他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擦过皮肤时,带着一种极细微的粗粝感。

    有些惊诧他一个读书人,手上竟有几分力道,找穴位也准。

    待药油吸收了一些,沈知微的拇指抵到了后枕的风池穴,四指托着她的后脑,缓缓地往下摁。

    后颈的筋脉在他指尖下微微绷着,沈知微放慢了速度,将那根弦一点一点地揉开。

    又顺着找到了颈后的天柱穴,一摁下去,酸胀感便从颈后窜了上来,沿着后脑一直漫到头顶。

    她的头微微后仰,靠在了沈知微掌心里。因宿醉而发紧的头皮终于松了下来。

    像一张绷了太久的网,被他一个结一个结地解开了。

    谢清辞长舒了一口气,低头抿了一口香橙汤。

    橙皮的香从舌根漫上来,和药油的薄荷脑搅在一起,凉丝丝甜丝丝的。

    她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惬意。

    然而惬意还没享受多久,还不到用晚膳的时辰,萧灼却来了。

    他坐在招待私客用的小花厅里,手边的茶已经换了第二盏。

    透过琉璃窗,能看到雪依旧很大。谢府的仆从穿着厚厚的袄子,外罩油衣,正用竹竿拍着落在树梢上的雪,防止积雪压坏了这几株老梅。

    有侍从打起了门帘。

    谢清辞走了进来,她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用根白玉簪松松地绾着。沈知微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

    萧灼不由得站起了身:“你身体怎么样?”

    “无碍。陪陛下多喝了几杯而已。”谢清辞摆了摆手,走到桌边坐了下来,动作比平日慢了些。

    沈知微没有跟过去坐,他先解下了谢清辞肩头的披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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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抖了抖上头沾的雪,搭在了衣架上。

    转身从侍女手中接过热茶,试了试盏壁的温度,才搁在谢清辞手边的小几上。

    扫视了一下案上摆着的茶点。四品攒盒里盛满了鲜果,脆柿和红肖梨削了皮切成薄片,蜜橘和香橙也同样切好了,橘瓣上连络都撕得干干净净,橙片薄得透光。

    只是,柿子性寒梨也是凉的,蜜橘香橙虽说开胃,到底都带着凉意。先生刚醉过一场,脾胃还弱着,这些鲜果吃下去,怕是受不住。

    他将那几碟切好的果子往萧灼那边挪了挪,只留下那碟山药茯苓糕。又从另一只攒盒里拣了几样果仁,用小碟盛了,一并搁在谢清辞面前。

    谢清辞什么都没说,只是拈了一粒松子仁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萧灼伸手拈了一片红肖梨,却暗自咬了咬牙,这小举子,连先生面前摆什么果子都要管。

    故意的,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

    他灌了一口茶,只觉得有些烫喉咙。看着谢清辞身侧,那个小举子坐得那么理所当然,萧灼只觉得牙根隐隐泛酸。

    沈知微只是垂着眼,他知道萧灼在看自己。谢敏跟他说过,萧国公家的这位世子,是先生自幼一起长大的发小。

    若不是因为,萧谢两家都是随太祖打天下的从龙功臣,谢阁老又出将入相,根本不可能再联姻。两家说不定早都定了娃娃亲。谢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惋惜。

    沈知微当时没有接话,只是将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许多遍。

    此刻他坐在这里,却觉得萧灼的目光沉沉的,像殿外那场大雪,一层一层地压下来。

    他神色不变,将茶盏妥帖地推到先生手边。

    萧灼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语气不免带了几分挑衅。

    “阿辞,你这个弟子,可真是贴心呐。”

    谢清辞被他叫的莫名其妙,这家伙平日不都叫她怀安。从前没取字的时候,更是毫不客气地喊她谢大。什么时候这么亲热了,还阿辞。

    她抿了口茶,只当他是抽风,没有接话。

    沈知微却笑的温温润润的,像窗外的雪光,干净透亮:“先生有事,弟子服其劳。这都是知微该做的。”

    萧灼看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只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这小子,居然是个小绿茶。

    谢清辞浑然不觉,只是拈了一块山药茯苓糕嚼着,含含糊糊的问道:“怀瑾,这下着大雪,你突然过来,是......”

    萧灼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他正了正神色,目光从沈知微身上掠过,又落回谢清辞脸上,没有开口。

    “无妨。他也是知情人,不用回避。”谢清辞不在意的喝了口茶。

    萧灼看了沈知微一眼,还是开了口:“陛下要我给你带句话。保全自身,适可而止。”

    谢清辞听完,心里忍不住嗤笑了一声。陛下这人,不直接同他说,还要萧灼传话,这又要护她,又要警告他。还真是拧巴,果然是伴君如伴虎啊。

    “嗯嗯。”谢清辞面上满并不在乎的应了下来。

    “既然话传到了,晚上就留下来用饭吧。我让厨房做你最爱吃的炙羊肉。”

    萧灼也不想多谈这个话题,他由衷的笑了起来:“那敢情好,今天蹭你顿好饭。”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说的大都是朝堂上的事。户部年终结余的数目扯来扯去还是那几笔,兵部边镇军饷的缺口补了东墙漏西墙,都察院最近又弹劾了谁,谁又被谁压了下去。

    沈知微坐在一旁,替两人续了回茶,偶尔谈笑几句也是恰到好处。

    萧灼反而高看了他一眼,这个小举子,倒有点意思。

    自己这个锦衣卫和谢清辞这个四品官坐在这,他一个寒门举子,居然毫不局促,偶尔插一句话,也是言之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