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青衫问卿卿 > 22. 华亭鹤唳
    并没有风,殿中帐幔却慢悠悠的晃荡着。

    谢清辞手里酒已经凉透了,琥珀色的液面泛起一丝涟漪。

    窗外本是正午,正好的天光却暗了下去,隔着一案冷酒,两人的面目都藏进了阴影中。

    像是两尊坐在庙堂里吃了太久香火的泥塑,鬼气森森。

    皇帝的声音还在继续,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父亲死在宣定二十三年。张阁老递的刀,周栉在背后主使。朕的二哥,杀了朕的大哥,又杀了朕的大将军。”

    “大哥和你们谢家,是跟着父皇打过天下的人,他们比谁都清楚,大哥要是坐上这把椅子,他们的脑袋就得搬家。”

    “所以他们先动了手,周栉递到大哥手里的那碗羹,背后是晋地三家勋贵,两家边镇将门,还有半个山西的晋商。”

    他扔下酒杯,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阿辞。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父亲,更对不起大哥。”

    “快二十年了。我坐在这把椅子上,每天见那些人。我不能动他们,甚至还要用他们。我一个一个地换,一点一点地削。我要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可我还是不能杀他们。”

    熙宁帝周樘脆弱的哽咽了起来,就像当年那个,跟在太子和谢峥身后的孩子。

    “朕是皇帝。却报不了仇,快二十年了,这陈冤快二十年不得雪......”

    谢清辞坐在那里,好似没有一丝波澜。

    陛下有苦衷,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晋地勋贵,边镇将门,晋商巨贾,那些名字她查早都查清了。

    陛下说他把那张网一根线一根线地剪断,她也信。

    可谁又来剪她的网呢。

    母亲随父亡故,祖父致仕回乡了,偌大谢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的仇要自己查,路要自己走,她的冤,终究也要自己来雪。

    陛下还有这座皇城,还有关上门对一个晚辈说一句“对不起”的机会。

    她有什么。她连说都不能说,只能在朝堂上对张阁老执弟子礼,叫他一声“座师”。

    谁又来可怜她呢。

    谢清辞将盏中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凉得发涩,落进腹中却烧了起来。她闭了闭眼睛,拿起案上的铜壶,替皇帝斟满。

    “我幼时,曾听太子伯父说过一句话。一家哭,好过万家哭。百官哭,好过百姓哭。”

    她高高举杯敬皇帝,又好似敬那些冤屈的魂灵。

    “受国之垢,当为社稷主。受国之不详,是为天下王。天下刚安定多少年,百姓经不起大的动荡,您做的,并没有错。”

    殿中很静,窗纸上的天光暗到了极处,反倒不再往下沉,就那么灰蒙蒙地。

    周樘放声大笑起来,笑声豪迈得像多年前那个在马背上驰骋的少年。好似还在策马跟在谢峥身后,无忧无虑的笑着大喊:“峥哥儿,我要去你麾下当大将军!”

    可那两行清泪,却又无声无息落了下来。

    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哭那些不得昭雪的冤魂。

    他高高举起,与谢清辞的酒盏在空中遥遥相对,两盏酒,满殿英魂。酒液缓缓洒落在地上。

    敬天地,敬亡魂。敬那些死了太久,等了太久的人。

    可这两人都没有沉湎在悲伤中的资格,皇帝抬起手背,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失态了。”

    他把酒盏往案上一搁,拿起筷子,朝谢清辞面前的菜点了点。

    “快吃菜吧。肘子凉了就腻了。”

    谢清辞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肘子送进嘴里。确实凉了些,但滋味还在。皇帝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卤水拼盘里的猪耳,嚼得咯吱咯吱的,端起酒盏灌了一口。

    “这烧刀子不错,比宫里常备的那些温吞酒强。”

    谢清辞同皇帝对饮了一杯,烈酒入喉,灼烧的舌头发麻。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都不再提方才的事,却又发泄般,一盏接一盏地对饮着。

    这殿里此刻没有君臣,只有两个同病相怜,却又无法问心无愧的灵魂。

    半黑半白,半人半鬼。

    那烧刀子,谢清辞喝的时候不觉得怎样,站起来才发现后劲已上了头。谢清辞被内侍搀着,扶出了门。

    刚走到殿门口,一阵风便迎面撞了上来,将她的酒意吹散了几分。鼻尖泛着一丝凉意,又化作水滴。

    谢清辞抬头看向头顶的天空,下雪了......

    灰蒙蒙的天幕像是撕开了一道口子,漫天大雪,顷刻而至。

    内侍见雪有些大,在旁边小声催促道:“下雪了,谢郎中还是快些上轿吧。

    轿子候在皇宫的甬道上,轿帘已经覆了一层白。

    她回望了一眼,漫天大雪里,那座内殿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檐角的脊兽被雪覆了大半,只剩一张张沉默的嘴。

    谢府的马车正停在宫门口,谢清辞被人轻轻扶了上来。

    内侍还站在车旁,压低了声音和谢府的人交代着什么,断断续续的,听不太真。她身子往车壁上一靠,便不想再动了。

    一双手伸过来,极轻地替她摘了官帽,紧接着一床毯子暖融融地覆在了身上。这人身上的气味很是熟悉,好像不是碧砚也不是谢敬。

    谢清辞朦朦胧胧地撑开眼皮,只见沈知微正替她掖着毯子。

    “……见山,你怎么在这。”她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沈知微不太敢,抬头看她醉意朦胧的眼睛,只是垂着眼,把毯子最后那一角掖严实了。

    “陛下派人到府里,说要来宫门口接您。我不放心,就跟过来看看。”

    谢清辞嗯了一声,手掌撑着车座想要坐起来,酒意却翻涌了上来,整个人晃了一下,往侧边栽去。

    沈知微赶忙伸手去扶,虽然把人接住了,却结结实实地靠在了他身上。

    谢清辞却不管这些,她迷迷糊糊的扫了一眼车厢。角落里空荡荡的,碧砚今日乖觉得很,没有跟上来,谢敬默不作声地坐到了车夫旁边。

    沈知微显然有些不自在,用手指轻捻着毯子的边角。

    他见谢清辞的眼角带着红,像是哭过一样,与她平日那副锋利冷淡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知微从未见过先生这副样子。她靠在车壁上,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了下来,眼角那抹红在昏暗里格外分明,整个人没有了冷峻深沉,本就姣好的脸庞,艳色更盛。

    他可算是理解了上次张府秋宴,那些青年才俊,为什么一个个红着脸,偷偷去看谢学士饮酒。

    她端着酒盏眉目间尽是清冷锋锐,可那些年轻郎君还是红了耳根,目光躲躲闪闪地追着她手中的酒盏。

    当时,他坐在角落里,心里还替先生不平。这些人,只看见了她的风姿,却看不见她的风骨。但此时......

    沈知微垂下眼,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和颈上那一小片被酒气烧得泛红的皮肤。热热的呼吸却直扑他的领口上。

    他往后退了退,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不知道是不是被车厢里的酒气熏的。

    谢清辞却没放过他,迷迷糊糊地抬了抬眼皮:“见山,你紧张什么?”

    沈知微的喉结滚了一下:“学生没有。”

    “难不成,怕我吐你身上?”她靠在他肩上,说的话却蛮不讲理。

    沈知微被她说的有些哭笑不得,叹了口气,算了跟这个“醉猫”一般见识干嘛。

    “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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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可是觉得难受?”

    谢清辞没有回答,只是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像是随时都会睡过去。

    安静了几息,她却又开口了:“你叫我什么?”

    沈知微沉默了几秒:“先生……怀安先生。”

    她这下却不满意了,眉头蹙着,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小脾气。

    “叫我怀安。”

    沈知微有些为难,根本张不开嘴。

    醉意让她变得有些不讲道理,却又变得软绵绵的:“莫非还想叫我的名?”

    沈知微闭上了眼睛。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和她的呼吸扑在他衣领上的声音。

    “怀安。”

    她没有应,像是倦了,看着晃动的车帘发呆。

    清辞,沈知微甚至不敢默念这个名字,却又忍不住在心里回想了一遍又一遍。

    沈知微压下心弦,倒了半盏温茶,递了过去。谢清辞的手指却不太听使唤,根本拿不稳险些洒出来。

    沈知微赶忙接过茶盏,心中有些为难,但想着她饮了那么多酒,肯定会口渴。只好将茶盏端到她嘴边,微微倾斜,盏沿贴着她的下唇。

    “先生慢些。”

    谢清辞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盏就偏开了头。

    安分了没有多久,烈酒的后劲又从腹中翻上来,烧得她浑身发燥。谢清辞蹙着眉,伸手就去扯领口。

    沈知微吓得瞳孔一缩,一把按住她的手,声音都变了调。

    “先生!”

    谢清辞被他按着手,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眼角那抹红都鲜活了起来,语气里却满是挖苦。

    “你个小古板。又不是只穿了这一件,我就松松领口,实在勒得慌。”

    沈知微那点力气根本摁不住她,谢清辞手指灵巧地摸到领口那颗扣子,领口敞开一小片,她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舒坦了。

    沈知微的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也不敢往她领口的方向看。

    谢清辞醉眼带着水光,斜斜地睨着他:“你不知道夏天公廨里有多热。等你选了官就明白了。大家都只穿着中衣,恨不得打赤膊,哪管什么男男女女的。”

    “现在下着大雪呢。”沈知微吞吞吐吐的反驳着,“再说……车里就咱们二人,哪来的男男女女。”

    沈知微却没想到,谢清辞直接抬手,捏住了他的脸颊两侧。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敢动,也不敢看她,只好拿眼睛往旁边瞟。

    “真是长本事了,都敢跟先生顶嘴了。”谢清辞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醉意,却又蛮不讲理。

    沈知微的脸还被她捏着,说话含含糊糊的,却还是带着不服气。偷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

    “你刚才还说……不让我叫先生的。”

    谢清辞虽然松开手,靠着他的肩坐不稳,嘴里却啧啧有声:“果然,小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呢。”

    沈知微替她盖了盖滑落的毯子,心想着,反正已经怼过了,也不差这一句了,又嘀嘀咕咕的小声说道。

    “我比先生身量还高些。快有八尺,哪里就是小兔子了。”

    谢清辞歪过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件事。但想到到一半就忘了自己在做什么,脑子混沌一片,这个简单的问题,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沈知微看着她晕乎乎的样子,无奈的笑了起来,自己和一个喝醉的人较劲干嘛,方才那些耳红和局促都化开了。

    “先生,你要不要睡会儿?”他轻声说道,

    她没有应。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安稳,眼睫垂下来,在他肩上睡着了。

    马车辘辘地碾过积雪,往谢府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