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青衫问卿卿 > 11. 风流儒雅亦吾师
    书房里亮着灯,门半掩着,透出一片暖黄的光。谢清辞推门进去,沈知微正坐在客位上翻书,听见动静便站起身来。

    “晚生见过学士。”

    谢清辞摆了摆手坐下。案上摆着几篇文章,是昨日顾云隽点评过的那几篇,旁边放着一只小巧的茶篮,篮口露出一只白瓷小瓶。

    “这是……”谢清辞看了一眼那只瓶子。

    沈知微笑了笑,起身将茶篮打开,取出一只小巧的茶炉、一把紫砂壶、两只茶盏。

    “晚生见院中白梅开得好,谢府又有蒸漉花露的器具,便动手做了些梅花露,想着点两盏香汤,给学士尝尝。”

    他动作熟练地将茶炉点着,架上小壶烧水。又从茶篮底层取出那只白瓷小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梅花香便幽幽地散开来,不浓不艳,像是把枝头的白梅直接装进了瓶里。

    “白梅花露性平,疏肝解郁,和胃止痛。”沈知微将白瓷小瓶放在案上,抬眼看了看谢清辞,“正适合今日喝。”

    水烧开了。沈知微先用滚水烫了茶盏,又用余温温了那只白瓷小瓶,这才往每只盏中点了小半匙梅花露,提起茶壶,冲下滚水。水柱细而稳,梅花香随着热气蒸腾上来,满室皆香。

    他将其中一盏双手捧到了谢清辞面前。

    只见那盏汤,清澈的茶汤里浮着淡淡的白雾,梅花香冷冽清雅。

    谢清辞抿了一口,温热微甘,花香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安抚着她不适的身心。

    “确实不错,你费心了。”她道。

    沈知微笑了笑,也不多话,安安静静地喝自己那盏。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茶炉上的火苗轻轻地跳着,窗外偶尔传来风吹梅枝的簌簌声。谢清辞端着茶盏,慢慢地喝,只觉得胸中的块垒都在这香气里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沈知微坐在那里,姿态随意却不失礼,眉眼间是惯常的温和与坦然。不谄媚,不局促,像是做这些事是再自然不过的。给宿醉的人做几样清淡小菜,用院里的梅花点一盏香汤,都是顺手的事,不值当特意提起。

    可谢清辞知道,不是谁都有这份心。

    “见山,”她道,叫的却是他的字。

    “今日的饭食,很合胃口。”

    谢清辞的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像是有些不习惯说这样的话。

    沈知微笑容带着真切的欢喜:“学士用着好就好。晚生旁的不会,就会做几道菜。”

    “这梅花露蒸得也讲究,”谢清辞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火候过了会发苦,不够又出不来香气,你以前常做?”

    “在家时常帮祖母打下手,”沈知微道,“她老人家喜爱这些风雅之物。”

    沈知微见她喝完了,便起身给她续了一盏。这回没放太多梅花露,只点了薄薄一层底,冲出来的汤色更淡,香气也更幽微,像是梅花开在很远的地方,风送过来的那一点余韵。

    谢清辞端着白梅香汤,慢慢地喝了两口,心里头斟酌着语句,怕辜负了这一片好心。

    她声音放柔了几分:“见山,会试在即,以后还是不要让他们送饭菜了。你还是要以学业为重。”

    沈知微听了,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反倒是笑了笑,他知道谢清辞是为他好。

    “学士说的是,”他点了点头,“晚生记下了。”

    谢清辞松了一口气,正要勉励几句,却听他又说道。

    “不过,偶尔动动也不碍事。光闷在房间里读书也不行,脑子会钝的。”

    “这样,以后晚上晚生来请教学士问题时,顺道给学士带一盏汤饮。不费什么功夫的,煲汤炖羹都是慢火,放在灶上让它自己咕嘟着就行,不耽误读书。”

    他说这话时,眼神十分真挚,像一只小鹿,纯良得没有半点杂质。

    他就那么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谢清辞,好像她只要说一个“不”字,他就会很受伤似的。

    谢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那点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就依你。不过说好了,不许累着。”

    沈知微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端端正正地应了一声:“是,晚生省得。”

    他端起茶盏,把剩下的梅花香汤慢慢地喝完了,那姿态从容得很,像是早就知道她会答应一样。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文章的闲话。谢清辞指点了他几处策论的破题,沈知微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问上一两句。

    不知不觉,茶炉里的火熄了,窗外更鼓敲过了二更。

    谢清辞站看了看更漏,这才说道:“还有一事,我指导你文章也这么久,你还叫学士长学士短的,太见外了,还是叫先生吧。”

    谢清辞的语气淡淡的,好似十分随意。

    沈知微却有些踟蹰。他自然是明白的,在官场上,“学士”是官职,是上下之分,是客客气气的尊称,隔着身份和礼数。

    而“先生”二字,是师生之谊,是授业解惑的情分,比那冷冰冰的官职亲近了不知多少。

    她说“太见外了”。

    这四个字从谢清辞嘴里说出来,不容易。她这个人,平日里最守规矩,最讲分寸,从不轻易与人亲近。如今让他改口叫先生,便是真把他当自己人了。

    沈知微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学生沈知微,见过先生。”

    谢清辞的轻轻笑了一声,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淡然:“不早了,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读书。”

    沈知微应了一声,利落的把茶具收回篮中。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谢清辞一眼,笑了笑:“先生也早些歇息。明日学生来请教学问时,给先生带一盏沉香汤,安神理气的。”

    谢清辞“嗯”了一声,没有拒绝。

    沈知微提着茶篮出了书房,脚步轻快。廊下的灯映着他的背影,把那道清瘦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清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忍不住又轻轻笑了一下。

    第二天,果然阳光很好。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庭院里,不暖和,却亮得晃眼。

    这一日谢清辞正好休沐,难得清闲,便同沈知微在园中晒着太阳,下了会棋。

    “先生这一步走得险。”沈知微指尖拈着一枚黑子,犹豫着该落在哪里。

    谢清辞嘴角翘起:“险棋才有趣。”

    沈知微摇了摇头,到底把黑子落在了另一处。

    两人正下到胶着处,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没人通报。谢之福的声音远远地响起:“三公子,您慢些走,老奴去通传一声......”话还没说完,月亮门那儿已经闯进来一个人。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宝蓝色曳撒,外头罩着一件灰鼠皮的斗篷,一手拎着只小篮子,另一手抱着一坛酒。

    他的脸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眉眼间有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飞扬跋扈,却不讨人嫌,倒像是春日里撒欢儿的小马驹,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只是他显然没料到,谢清辞身边还有别人在,一脚迈进院子,看见石桌旁坐着两个人。

    少年忍不住看向沈知微,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谢清辞却搁下了手中的棋子,笑着冲他招了招手:“诚哥儿,怎么跑我这来了,也不让人提前说一声。”

    周翊诚听她这么一说,顿时松了口气。把那点尴尬抛到了脑后,笑嘻嘻地走上前来。

    “这不是好久没见先生了嘛,”他把酒坛和篮子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带了些好酒来孝敬您。”

    酒坛不大,是那种一人独饮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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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坛。篮子掀开一角,里头露出一楼莹白如水晶的葡萄。

    谢清辞看了看酒坛,笑道:“你倒会挑时候,我这儿正下棋呢。”

    周翊诚探头看了一眼棋盘,大大咧咧地往石凳上一坐:“先生这棋下得可不如从前了,是不是让着这位……”

    “多嘴,”她笑骂了一声“这是沈举人,字见山,我新收的学生。”

    谢清辞又转向他,语气有些玩味:“这位也是我的学生。见山,你称他三公子便是。”

    “三公子”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随口编了个称呼。周翊诚配合地点了点头,笑嘻嘻的,没说什么。

    沈知微自然也明白了。这位“三公子”来谢府不用通报,谢清辞待他亲厚却不拘礼,还特意隐去他的真实身份。只怕是哪家王府的公子,或者朝中重臣的子侄。

    他心里有了数,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见过三公子。”

    谁知周翊诚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他歪着头看了沈知微两眼,却去拉谢清辞的胳膊:“先生,既然是您新收的学生,那该叫我一声师兄才是!”

    谢清辞横了他一眼:“没规矩。”

    周翊诚不依不饶,拉着她的胳膊晃来晃去:“先生,论资排辈也该是我先来的嘛,叫一声怎么了?”

    他笑着耍赖,那模样让人生不起气来。谢清辞被他晃得无奈,叹了口气,却没有再斥他,只是看向沈知微,目光里带着几分歉意。

    沈知微倒是坦然。

    他看这少年眉眼飞扬,举止间有一股天然的贵气,却又不让人生厌,反倒让人觉得亲近。叫他一声师兄,也不算什么委屈。

    他便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语气平和:“师兄。”

    周翊诚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这么爽快。随即他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沈知微的肩膀:“好!好师弟!以后有谁欺负你,报我的名号!”

    谢清辞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少贫。”

    周翊诚捂着后脑勺,夸张的“哎哟”了一声,却还是笑嘻嘻的,半点不见恼。

    沈知微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谢清辞见他二人算是认识了,便招呼周翊诚坐下,亲自替他倒了盏茶。

    周翊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睛一亮:“先生这茶汤不错,喝着让人清新舒畅,比宫,比家里头那些个茶都强。”

    谢清辞看了沈知微一眼,淡淡道:“这是见山点的沉香汤。”

    周翊诚这下多了几分兴趣,好奇的看着沈知微:“师弟还有这手艺?改日也教教我呗。”

    沈知微笑了笑:“三公子喜欢,随时吩咐就是。”

    周翊诚点点头,又伸手指向小几上那坛酒:“这个人参茯苓酒,是我特意给您留的,可以补气养神。不过您可不要贪杯,饮酒还是要节制些好。”

    谢清辞斜眼看着他,是她最近要求不够严厉?一个两个胆子都大了,对她管头管脚的。

    周翊诚看着她的眼神,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赶紧转移话题。

    “先生,您看这个,”他把篮子掀开,里头是一篓葡萄,白中透青,晶莹剔透,颗颗饱满,像是水晶雕出来的

    “这是暖房新培育出来的‘兔睛’。”周翊诚拈起一颗,剥掉果皮,递到谢清辞面前。

    “虽然比起进贡的高昌水晶,风味差了些,但难得冬日里能吃到新鲜的,先生尝尝。”

    谢清辞接过来咬了一口,葡萄汁水丰盈,清甜无核。虽比不得夏日里那些名品,但在这腊月天里,能吃到这样新鲜的葡萄,确实是稀罕物。

    “不错。”她点了点头。

    周翊诚见谢清辞喜欢,顿时得意起来,朝外头招了招手,跟来的侍女便上前来。他吩咐道:“去把这些收拾下,拿个干净盘子端上来。”

    侍女应了一声,捧着葡萄篓子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