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青衫问卿卿 > 4. 儒冠多误身
    京城的好天气还没持续几日,深秋的大雨,便带着刺骨的寒意倾盆而下。

    从午后一直落到黄昏,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街上的积水漫过石阶,行人早已绝迹,只有雨点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密如鼓点。

    谢清辞从吏部出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正撞上门外泼天的大雨。

    她一向习惯骑马来衙署,今日见落了雨,家人一早便套了车来接她,此刻马车正停在阶前,车夫披着蓑衣,远远朝她躬身。

    谢敬替她撑起了伞,谢清辞点点头,提起袍角快步钻进车厢。

    车厢里暖意融融,小炉里的炭火烧得正好,一丝烟气也无,温柔的驱散了潮气。

    谢清辞靠坐在车壁上,随手理了理被雨打湿的袖口。

    她的书童碧砚是个伶俐的小娘子,见主君有些疲惫,默默递上了一盏热茶。

    这辆马车是谢府的旧物,外表看着寻常,内里却处处妥帖。

    车厢比寻常的宽敞三分,铺着厚厚的毡毯,角落的暗格里常备着热茶和点心,坐榻上搭着条薄毯,是怕她在路上睡着时受凉。

    这些东西,她从不操心,都是府里的老人们替她想着。

    谢府的老人们,从祖父那一辈就在府里当差,把她从襒褓里看到大,自然知道怎么把她照顾得妥妥帖帖。

    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今日在吏部忙了一整天,春闱在即,各地举子的名册要复核,还有几桩官员铨选的案子拖着未决。

    她这个文选司郎中,说是五品的位置,管的却是天下官员的升迁调转,每日递来的帖子、求见的人,能从衙门口排到街角。

    权力虽大,上官也多,累是真累。

    马车拐进了一条小路。

    这条路她认得,是从吏部回府的近道,平日少有人走,下雨天更是冷清。此刻车外只有哗哗的雨声,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

    她闭着眼,想着明日还要处理的几桩公务,思绪渐渐飘远。

    忽然,马车猛地一个急停。

    谢清辞身子往前一倾,险些撞上车壁。待稳住身形,她眉头皱起,谢府的车夫驾车素来稳当,今日怎会这般冒失?

    她掀开车帘,正要发问,却见车夫正勒着缰绳,马儿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马车正前方,雨幕之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在地上。

    那是个十来岁的童子,浑身湿透,头发糊在脸上看不清面容。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跪在路中央,任凭雨水将自己淋了个透彻。

    若不是车夫眼疾手快,此刻马蹄已经踩在他身上了。

    “你这小儿!”车夫惊魂未定,声音都变了调,“不要命了!这么大的雨,往路上冲什么!”

    那小童子只是抬着头,他满脸是水,分不清是雨是泪,眼睛却亮得惊人。

    车帘后露出的一张脸,是一个穿着官服的女子,眉目清冷,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拼命磕起头来。

    “大人!求大人救命!”小童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家大哥病了,发着高烧,晕倒在前头!我背不动他,求大人救一救!求大人救一救!”

    他磕得用力,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谢清辞顺着童子指的方向望去,那处屋檐下靠着一个年轻男子,衣衫滴着水,脸色惨白如纸。闭着眼头微微垂着,整个人像是没了知觉。

    即使隔着雨幕,光线昏暗,谢清辞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沈知微。

    那个在张府文会上仗义执言的年轻举子,没想到会这样遇到,她挥了挥手:“阿敬,把人抬上来。”

    车夫和谢敬一时没反应过来:“主君?”

    “愣着做什么?”谢清辞声音沉下来,“快!”

    谢敬赶忙跳下车,和小童一起把屋檐下的人架了起来。沈知微浑身滚烫,隔着湿透的衣衫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他整个人软绵绵的,意识全无,被架着拖向马车。

    谢清辞让出位置,吩咐道:“平放着,让他躺下。”

    车厢比寻常的宽敞,躺下一个成年男子也不算太挤。

    只是沈知微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淌,很快就把毡毯洇湿了一片。碧砚本来坐在角落里,此刻忙不迭地挪到一旁,把坐榻上的薄毯抽出来垫在他枕下。

    沈知微被平放在车厢正中,眉头紧紧皱着,不知是因为难受还是因为梦见了什么。

    谢清辞看他脸色苍白,伸手探上他的额头。

    烫得惊人。

    “发着高热,还淋了雨,再耽搁下去怕是要坏事。”她收回手,对车夫和长随道,“抄近路,快马回府。阿敬,你先穿我的油衣,骑马回去传话,让府上熬姜汤请大夫。”

    谢敬应了一声,套上油衣雨帽,一甩鞭子,快马刺入雨幕。

    再看躺着的沈知微,他浑身湿透,不受控制地打着寒战,牙齿轻轻磕碰做响。

    谢清辞眉头皱了起来,这样可不行,湿衣裳穿着,要是寒气入体,不死也要去半条命。谢清辞快速把他身上湿透的襕衫与夹衣都剥了下来,随手扔到一旁。

    碧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知微只穿着一件中衣,也已经湿透了,紧贴在身上,隐约能看见瘦削的轮廓。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嘴唇冻得发紫。

    谢清辞没有犹豫,抬手解下鹤氅,严严实实地裹在了沈知微身上。

    鹤氅厚实宽大,把他整个人都罩了进去,玄色的剪绒内里,衬得一张脸苍白的有些脆弱。

    碧砚也麻利的从角落的暗格里取出了一直温着的茶壶,倒了杯热茶递给谢清辞。

    她一手托起沈知微的后颈,让他微微仰头,把茶盏凑到他唇边,一点点往里喂,半盏热茶喂下去,沈知微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

    安顿好沈知微,谢清辞将茶壶与杯子,递给了那个浑身还在发抖的小书童。

    “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她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壶里的水还热,可以抱着暖手。”

    小童子怔怔地接过茶壶,两只手冻得像胡萝卜,此刻捧着温热的瓷壶,眼眶忽然红了。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他喃喃着,又想跪下去磕头。

    碧砚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顺手拿了一张小毯子,把这孩子整个人裹住。这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裹在毯子里像个粽子,只露出湿漉漉的小脸。

    碧砚掏出帕子,替他擦着脸上的雨水和眼泪,嘴里安慰着:“不怕不怕,主君既然救了你们,就没事了。”

    小童子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说自己叫沈念,是沈知微书童。

    自家大哥发了高烧倒在了路旁,他年纪小,跟本背不动沈知微。想找人帮忙,可这大雨天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急得团团转,眼看天越来越黑,他一咬牙,跑到路中央跪着拦车,不管是谁,只要能救他家大哥,让他跪死也愿意。

    “幸好遇见了大人……”沈念说到这里,眼泪又下来了,“要是没有大人,要是没有大人……”

    碧砚听得眼圈也红了,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道:“没事了,没事了,主君是好人,会救你们家大哥的。”

    谢清辞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躺着的沈知微。

    他被鹤氅裹得严实,脸上的苍白渐渐有了些血色,嘴唇也没那么紫了。

    车夫在雨中甩着鞭子吆喝,马车疾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片水花。

    车厢里,碧砚搂着沈念轻声安慰,谢清辞看着窗外的雨幕,沉思了起来。

    马车拐过一个弯,雨声更大了些,噼里啪啦砸在车顶,像是有人在用力敲打。

    沈知微的手从鹤氅中滑了出来,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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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身侧。他的手指被雨水浸的有些发白,指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谢清辞看着那只手,想起文会上他远远朝自己笑的那一眼。

    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目的。

    她沉默片刻,轻轻把他的手臂放回鹤氅里,重新掖好。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稳时,雨势仍不见小。

    门房早有人撑着伞迎出来,谢清辞不等他们靠近,已经掀开车帘,利落的将沈知微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稳稳当当踏上石阶。

    她自小习武,弓马娴熟,手上这点分量根本不算什么。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溅在她的袍角上,她的步子却丝毫不见慌乱。

    “大夫到了吗?”她边走边问道,“就说有急症,发热昏迷,让他快些。”

    门房应了一声,转身冲进雨里。

    谢清辞抱着沈知微穿过前院,径直往客房的方向去。

    身后跟着的婆子小厮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问,只快步跟上去。

    客房在东跨院,平日空着,但谢府的老人们做事周全,屋里日日都打扫,被褥也是常晾常换的。

    谢清辞把人放到床上时,床铺已经铺好了,被褥散发着淡淡的日晒气息,温暖舒适。

    她把沈知微放平,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得惊人。

    “姜汤呢?”她头也不回地问。

    “来了来了。”碧砚端着一只青瓷碗小跑进来,碗里是刚熬好的姜汤,还冒着热气。

    谢清辞接过碗,托起沈知微的后颈,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碗凑到他唇边。

    “沈知微,”她低声叫他的名字,“张嘴,把姜汤喝了。”

    沈知微没有反应。

    谢清辞眉头微皱,把碗沿抵在他唇上,倾斜了一点。

    温热的姜汤流进他嘴里,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身体的求生本能在起作用,他的喉结动了动。

    谢清辞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喂,喂了小半碗,才将沈知微放回枕上,顺手替他裹紧了鹤氅。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老管家谢之福。

    谢之福今年五十有三,从谢桢那一辈就在府里当差,是看着谢清辞长大的老人了。他站在门槛外头,也不进来,只躬身道:“主君,大夫已经去请了,怕是要等一会儿。”

    谢清辞点点头:“福伯,让人找几件新做的中衣来替他换上。”

    谢之福应了一声。

    谢清辞看了眼沈念又道:“再找几件小些的衣裳,给那个孩子换上。他年纪小又淋了雨,别也跟着病了。”

    待她回到自己屋里时,才发现身上的官袍也已经透了大半,侍女早备好了热水和干爽的衣裳。

    谢清辞换了身家常的素色便服,头发重新拢了拢,随意绾了个髻,便又往客房走去。

    雨还在下,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客房里,灯火通明。

    谢之福办事利落,这会儿已经让人给沈知微换好了衣裳。他原本那身湿透的中衣被换下来。头发也被擦干了,用一块干爽的布巾垫在枕上。

    他躺在被子里,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不像方才那样白得吓人。

    沈念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裹着条小毯子坐在角落里,眼睛红肿着,却一直盯着床上的沈知微,生怕错过他一丝一毫的动静。

    谢敬在旁边正轻声安慰着他。

    见谢清辞进来,谢敬忙起身,沈念也想站起来,被谢清辞抬手止住了。

    “坐着吧。”她说,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她伸出手,探上沈知微的额头。还是很烫,那热度像一小簇火苗,灼着她的皮肤。

    谢清辞的眉头微微蹙起,又摸了摸他的颈侧,试了试脉搏。还好,虽然跳得很快但还算有力。

    “底子不错。”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熬得过这一遭,往后就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