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仆役们开始收诗稿,按桌次呈到主厅去。
另有副本抄录给园中的几位翰林,文会上的诗作,总要请几位“行家”评点一二,也好让举子们有个切磋长进的机会。
苏明月接过那叠诗稿,翻看起来。谢清辞凑过去,两人并肩一张张翻阅。
“《赋得文房四宝得砚字》,”苏明月念出诗题,忍不住笑道,“限押砚字韵,这题出得……可真够无聊的。”
谢清辞点头赞同:“霰韵窄,平声先韵也宽不到哪去。若是咏砚,翻来覆去不过是紫云、涵光那些话。没点真才思,写出来都是陈词滥调。”
萧灼在一旁听着,凑过来看了一眼诗题,也皱起眉:“这题谁出的,张阁老?还是他府上的清客,存心让举子们难堪?”
“难堪倒不至于,”苏明月翻着稿子,“能写出彩的,才是真本事。”
她一张张翻过去,有的平平无奇,有的勉强工整,有的甚至韵脚都押得磕磕绊绊。苏明月眉头微蹙,显然不太满意。
翻到某一页时,苏明月才有些兴味:“这首不错。”
谢清辞接过来一看,只见字迹颇为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端溪割紫云,琢此石虚中。
润应星潢水,光涵即墨封。
磨人如古德,呵气作春融。
一片陶泓影,千秋吾道东。”
谢清辞看完,没有点评,而是从头又细细看了一遍,重点落在颈联上。
“磨人如古德,呵气作春融。”这一联,让她久久移不开眼。
砚台磨的何止是墨,更是磨砺人的心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同修行。而“呵气作春融”,又是另一番境界。
这哪里是写砚,分明是写人心。
谢清辞想起自己这些年在浙东,在朝堂,在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里行走。早已冷硬的心,也只是自诩不会再为什么事动容。
她抬起头,望向廊下。
那个年轻的举子正坐在桌旁,低头整理着自己的纸笔,侧脸被秋日的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色,显得眉目格外温和。他似乎感觉到什么,抬头朝这边望来。
隔着满园的人影,沈知微笑着冲谢清辞恭敬一揖,那笑容干干净净。
谢清辞收回目光,低头又看了看那首诗:“写得尚可。”
苏明月挑眉:“尚可?你这要求也太高了。”
谢清辞没有解释,只是把诗稿递还给她,笃定道:“结合他的策论来看,今科会试有望了。”
在一旁听着的萧灼,也凑了过来:“哪个写的?我看看。”
苏明月把诗稿递给他,萧灼看了一遍,点点头:“确实不错。不过......这个沈知微,是不是刚才在假山那边跟张阁老侄孙争执的那个?”
谢清辞闻言,眉梢微微一动:“争执?”
萧灼把刚听来的事说了一遍,谢清辞听完不禁皱着眉头,又看了一眼廊下那个年轻的身影。
文章写得好,诗也写得不错,还有一把硬骨头。
虽说今岁轮值首辅是“徐凌高”徐首辅,可张家人那是跋扈惯了的,但愿这位书生机灵点,不要硬抗。
廊下的沈知微才收回目光,只觉得心跳有些快。
身旁的同窗凑过来,低声道:“刚才那位是谢学士吧?她好像在看你。”
沈知微“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同窗羡慕道:“能让谢学士多看两眼,你这诗写得定然不差。”
沈知微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只是想起祖父临终前说的话:“做人,要像算盘珠子,进退有度。”
那边谢清辞已经转过身去,与苏明月说着什么。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在她肩头落下一片辉光。沈知微只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的纸笔。
谢清辞早已坐的有些不耐烦,奈何如今京城的风气,一办文会便是从早到晚,还有会后的宴饮。
日头落下去了,园子里的热闹便从水阁移到了主厅。
厅是五开间的,宽敞得很。这会儿灯火通明,几十盏云母灯高低错落地挂着,暖黄的光淌下来,把那些紫檀的桌椅,雕花的隔扇,壁上悬着的山水图,都照的分外清晰。
数十张案几一字排开,铺着绛红缂丝的桌衣,杯盘碗盏摆得齐齐整整,皆是定窑的白瓷,薄得能透出光来。
张阁老坐了主位,左右两侧依次是几位陪客的清客相公,再往下便是今日赴会的举子们。
宾客们皆已经陆续入席。这是正式宴饮,比不得午后文会的随意。
谢清辞也只得先去更衣,换了身正式的绣着獬豸补子的圆领常服,愈发显得冷峻难攀。
酒过三巡,菜上了八道,都是些精致清雅的菜肴。
不管是拆了秋蟹,和着橙肉蒸的蟹酿橙。还是把鱼肉剁茸,酿在嫩莲蓬里的莲房鱼包。她都只是略动了动,只觉得没什么滋味。
众人也开始走动敬酒,便有人凑了过来。
“谢郎中,久仰久仰,下官礼部主事陈……”
“谢郎中,听闻您在浙东整饬兵备,下官有一事请教……”
“谢学士,家父与学士当年同在翰林院,不知谢学士可还记得……”
谢清辞端着酒盏,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颇为温和的点头应酬。
她这个从四品官,周围的动静比阁老那边都热闹。
萧灼坐在她斜对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头笑了笑。他身旁坐着几位锦衣卫的同僚,此刻也都饶有兴致地看着谢清辞那边,时不时低声议论几句。
“谢怀安回京才几个月,这阵仗可真不小。”
旁边人的回答意味颇深:“谁让人家是谢阁老的亲孙女呢。”
“不止吧,我听说陛下对她青眼有加,前几日还单独召见过。”
“何止召见,”另一人压低声音,“东宫那边,见了她都是执弟子礼,先生二字叫得很是亲近。”
萧灼听着这些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叹息。这些人只看见谢清辞的风光,却看不见她背后的如履薄冰。
他端起酒盏,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谢清辞身上。她正与一位户部官员说着话,笑容得体,应对从容,看不出半分不耐。
但萧灼太了解她了,她右手食指正轻轻叩着案几,那是她不耐烦时的小动作。
他正想着,苏明月却坐到了他身边。
“萧怀瑾,看什么呢?”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笑了,“担心她应付不来?”
萧灼收回目光,淡淡道:“她应付得来。”
“那你在看什么?”
萧灼没答话,端起酒盏向她举了举。
苏明月也不追问,只是笑道:“小郎君莫要担心,我这不就替她解忧来了。”
萧灼差点被酒呛到。
苏明月笑得眉眼弯弯,她起身朝谢清辞那边走去。
谢清辞正应付完一位礼部主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见苏明月端着酒盏走了过来。
“谢郎中,”苏明月在她身边坐下,笑容得体,“今日辛苦了。”
谢清辞看她一眼,低声道:“你故意的?”
苏明月只是无辜的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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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辞懒得戳穿她,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苏明月笑道:“我这是来救你的。你看那边。”
她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谢清辞顺着看去,只见几位官员正凑在一处低声议论,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瞟。
“户部梁侍郎的门生,”苏明月低声道,“梁侍郎最近动作不少,这些人怕是来探你口风的。”
谢清辞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苏明月又道:“说起来,今日这文会。张阁老那边倒冷清,人都往你这边来了。”
谢清辞淡淡道:“热闹是热闹,未必是好事。”
苏明月懂她的意思。如今朝中的局面,确实微妙得很。
当今皇帝陛下登基后,恢复了“宰相”替皇帝预批奏折的旧制,以巡抚统管三司。六部尚书给予“封驳”权,又和内阁相互制衡。
却又加了一条,内阁“首辅”由六位阁臣轮值担任,一年一轮。且有完备的书记追责制度。
这套制度初行时,朝中阻力很大,却也硬是推行了下去。
有人说这是陛下分权,防止首辅专擅。有人说这是陛下集权,轮值首辅互相制衡,真正的决策权还是在陛下手里,毕竟陛下每日还是会看“阁批”,奏折摘要。
还有人私下议论,说这制度其实是谢桢谢阁老当年提议的,为的就是架空张阁老。
谢清辞对此从不置评。
但她心里清楚,祖父当年的提议,其实是陛下的授意,陛下无意像太祖那样,让自己每日埋在数不尽的事务之中。
也确实让张阁老的权势大打折扣,毕竟他本该接替谢桢做那一人之下的首辅。如今虽还在阁,手下人心却散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一手遮天的晋党魁首。
可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有得必有失。
首辅轮值,权力确实分散了,却也让人更难把握朝局的走向。谢清辞在这个位置上,看得比谁都清楚。文选司,那可是被扣锅的重灾地。
“想什么呢?”苏明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谢清辞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苏明月看着她,忽然轻声道:“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这日子是怎么过的。”
谢清辞笑了笑,没有答话。
远处的萧灼端着酒盏,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他看见她微微垂着眼帘,唇角虽然挂着笑,眼底却有倦色。
文会散时,已是黄昏。
谢清辞站在廊下和几个吏部同僚告别。梁侍郎又凑了过来,拉着她说了半天,从天气聊到文章,从文章聊到今年的考评。谢清辞耐心应对,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
好不容易送走了梁侍郎,她一转身,看见萧灼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看她。
“演完了?”萧灼走过来。
“演完了。”谢清辞长出一口气,“酒呢?”
萧灼把那壶酒递给她。谢清辞仰头喝了一口,整个人才像是活过来。
“方才那个梁侍郎,”萧灼道,“他跟张琛走得近。”
谢清辞淡淡道:“张琛今日也来了?”
“没来。”萧灼的声音很轻,“但他的幕僚来了。在兵部挂职的那个,管辽东军需调度的。”
谢清辞握着酒壶的手微微一紧。
萧灼看着她,没再说话。
远处,张阁老正被人簇拥着往内院走去。他似有所觉,隔着重重人影,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谢清辞遥遥拱手,脸上还是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张阁老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回廊深处。
晚风吹过,廊下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