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关上的瞬间，室内所有的嘈杂声都消失了。
几十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林度身上。
有轻蔑，有审视，有幸灾乐祸，更有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王德发甚至连正眼都没看林度一眼，他对着身边的江南信托李总，故意提高了音量说道：“李总啊，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又发了个新产品，收益不错啊。等今天这笔烂账收回来，我得投个千八百万支持一下。”
李总心领神会地哈哈大笑：“那敢情好！王行长你放心，今天这事，半小时解决。这位林书记要是识相，签了还款承诺书，咱们还能去隔壁高尔夫球场打两杆。要是不识相……”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满脸的狠戾。
这番对话，就是说给林度听的。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林度，他们不仅不把这所谓的“债权人大会”放在眼里，甚至已经开始商量拿到钱后该如何消遣了。
面对这种极致的羞辱，林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径直走到会议桌的最前方，那里只有一个主位，但没有人坐。这是他们故意留给林度的“审判席”。
王德发清了清嗓子，把二郎腿翘得更高，摆出一副主导者的姿态，率先发难。
他甚至没给林度开口的机会，直接一拍桌子，声色俱厉地喝道：“林度！我们今天来了这么多人，时间都很宝贵！废话少说，你就给个准话，一百亿的到期债务，什么时候还？利息怎么算？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明确的时间表！”
“你要是拿不出来，我们现在就走！下午，我们几十家金融机构的律师函，就会同时送到法院、省政府、还有省纪委！我们会申请查封你们城投公司的所有账户，冻结你们所有的资产！包括龙芯科技的地！”
王德发的话音一落，会场里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对！必须马上还钱！”
“一分利息都不能少！按合同办！”
“林书记，你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这门，你怕是出不去了！”
整个会场的气氛，瞬间被推到了顶点。
几十位手握千亿资本的金融大佬，像一群饿狼，将林度这个唯一的“猎物”团团围住，准备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将他撕成碎片。
小陈站在会议室的角落里，手心里的汗已经把裤子都浸湿了。他甚至不敢抬头看林度，他怕看到林度脸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或恐惧。
然而，林度让他失望了。
面对这山呼海啸般的压力，林度只是平静地将手中的公文包放在了桌上。
他没有去看那些叫嚣的银行家，也没有去理会王德发的最后通牒。
他的目光，落在了会议室前方的投影仪上。
他不急不缓地走过去，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接上，然后按下了开机键。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搞什么鬼？他想干什么？给我们放PPT？”
“呵呵，想用PPT跟我们要钱？真是天真得可笑！”
王德发更是嗤笑一声：“林度，我劝你别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没用！今天，要么拿钱，要么拿你的前途来换！”
林度充耳不闻。
他打开了一个文件，然后按下了投影键。
雪白的幕布上，瞬间出现了一行硕大的、黑体加粗的标题。
《关于江滨新区城投公司存量债务合规性审查报告（内部初稿）》
看到这行字，原本嘈杂的会场，突然安静了一瞬。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电流一样，从在场某些人的心底窜起。
林度没有说任何一句开场白，他按下了翻页键，屏幕上出现了第一页内容。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个公司的名字和一行数字。
【江南信托有限公司，涉及违规融资本金：二十亿元】
林度拿起激光笔，红色的光点，精准地打在了“江南信托”四个字上。
他的目光，穿过半个会场，落在了刚才还和王德发谈笑风生的李总脸上。
“李总。”
林度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三年前，你们公司发行的'江滨一号'信托计划，募集资金二十亿。合同表面约定为股权投资，风险共担。但在贵公司档案室B-7号柜，第三排，第五个文件夹里，存放着一份编号为补充协议03A的'抽屉协议'。”
林度每说出一个细节，李总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听到“抽天协议”四个字时，他手里的紫砂茶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林度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刀一刀地解剖着他。
“该协议明确规定，无论项目盈亏，江滨新区城投公司都必须以财政资金，保证贵公司8.5%的年化固定收益。”
“李总，我没说错吧？”
林度看着他，眼神冰冷。
“根据中国银保监会[2019]23号文，第三条，第七款，严禁信托公司以任何形式承诺'刚性兑付'，以'名股实债'的方式规避监管。”
“我现在宣布，”林度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死寂的会议室里，“这份二十亿的信托计划，因存在严重违规，其'抽屉协议'部分，法定无效！从今天起，利息停缴！至于本金，等我们把钱广进那伙人掏空的资产追回来之后，再谈！”
“另外，关于贵公司涉嫌违规经营的全部证据，今天下午三点前，我会亲自打包一份，移交省银保监局！”
“轰！”
李总的脑袋里像炸开了一颗雷，他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嘴巴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会场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林度这番雷霆手段给镇住了。
他们想过无数种开场，却唯独没想过，林度竟然不是来求饶的，而是来“点名枪毙”的！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林度按下了翻页键。
屏幕上出现了第二家公司的名字。
【省城商业银行，涉及违规融资本金：十五亿元】
林度的激光笔，这次直接指向了全场最嚣张的王德发。
“王行长。”
王德发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他强撑着怒喝道：“林度！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我们银行的贷款，手续齐全，完全合法！”
“合法？”林度冷笑一声。
“四年前，你们银行向新区城投公司发放十五亿棚改贷款。在基准利率上浮20%的基础上，以'财务顾问费'的名义，额外收取了五千万的费用。并且，强制要求城投公司购买了五千万贵行代销的'长信一号'理财产品。”
“而这款产品，去年七月已经爆雷清盘。这相当于，你们在合规的利息之外，又多吃了我们一个亿！”
林度往前走了两步，逼视着王德发。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和央行相关规定，严禁在发放贷款时强制搭售理财产品、违规收取不合理费用！”
“我现在同样宣布，你们强制搭售并已造成损失的五千万，以及违规收取的五千万财务顾问费，合计一个亿，将从你们的贷款本金中，直接予以核销扣除！”
“你……你敢！”王德发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林度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我为什么不敢？”
林度的声音如同万年寒冰。
“王行长，你以为昨天你们堵我的门，是债主逼宫？”
“错了。”
“从你们踏进这间会议室开始，你们的身份，就不是债主。”
“而是等待审查的，嫌疑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死寂。
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金融大佬们，此刻看着站在投影仪前的林度，仿佛看到了一个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魔神。
他们引以为傲的“政府兜底”的底牌，他们赖以生存的“规矩”，在林度这本更硬、更冷、更不讲情面的“法规”面前，被撕得粉碎，一钱不值！
这哪里是债权人大会？
这分明是一场，由林度主导的，公开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