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好大出血吧。”
林度合上黑色笔记本，冰冷的字迹仿佛已经预告了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他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被猛地推开，小陈像一颗被发射的炮弹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林书记！不好了！楼下……楼下全被堵了！”
林度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什么堵了？”
“车！几十辆黑色的奥迪A6！把管委会大门堵得水泄不通！省城商业银行的王行长、江南信托的李总……还有十几家银行和信托机构的老总，全都来了！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大厅，保安根本拦不住！”
小陈一口气说完，几乎要喘不上气，他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财务报表拍在桌上，纸张因为他颤抖的手而发出哗哗的声响。
“还有这个！城投公司的财务刚刚核对出来的，下周，我们有整整一百亿的各类债券和信托贷款集中到期！可是……可是我们账上能动用的资金，连五千万都不到！”
一百亿的到期债务，不到五千万的现金。
这个数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瞬间压在了小陈的脊梁上，让他几乎要窒息。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违约，江滨新区的信用评级将在一夜之间被国际三大评级机构下调至“垃圾级”。
这不仅意味着新区未来将再也无法从任何金融机构融到一分钱，更可怕的是，这种崩盘会引发连锁反应。刚刚落地的龙芯科技千亿项目，其后续资金的银行授信可能会被立刻冻结，整个江南省的金融环境都将因此发生剧烈地震。
林度，这个刚刚创造了“招商神话”的男人，将在一周之内，变成搞垮一个新区的“历史罪人”。
“砰！”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粗暴地推开，这次连敲门都省了。
一个五十多岁，梳着油亮大背头，挺着将军肚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手腕上那块金灿灿的劳力士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正是省城商业银行的行长，王德发。
他身后跟着一群同样气场强大的金融大佬，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傲慢与不耐。
王德发径直走到林度的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林书记？很年轻嘛。”他从兜里掏出一根古巴雪茄，旁边立刻有人凑上前来为他点上，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不管你之前是怎么把钱广进和赵无极那帮人送进去的，我今天来，只为一件事。”
他用夹着雪茄的手，重重地敲了敲桌上那堆小山似的《催款函》。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前任领导借的钱，你们新班子必须'刚性兑付'！这是我们金融圈，也是你们官场，这么多年来的规矩！”
“否则，”王德发冷笑一声，环视了一圈这间略显简陋的办公室，“我们几十家金融机构，立刻联合抽贷、断贷！我保证，不出三天，你这个刚刚封顶的龙芯一期，就会变成全中国最大的烂尾楼！你这个所谓的'规则之城'，就会变成一座真正的空城、死城！”
他身后的金融大佬们纷纷附和，言语间充满了威胁。
“王行长说得对！必须刚性兑付！”
“林书记，你还年轻，别为了这点事，把自己的政治前途给赌没了。”
“我们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江南省的金融命脉，你掂量掂量！”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小陈的脸色惨白如纸，双腿都在发软。
他看着林度，心中涌起一阵绝望。
这是赤裸裸的金融战争。
对方手握千亿资本，背后是盘根错错的利益网络。而林度，手里只有一本本冰冷的法条和即将归零的财政账户。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向来以强硬著称的“冷面阎王”，在这一千二百亿真金白银的绝对实力面前，除了低头、求饶、恳求他们展期降息之外，别无选择。
然而，林度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甚至没有起身。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缓缓扫过桌上那几十份措辞强硬的催款函，最后，落在了王德发那张肥硕而油腻的脸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刺向了对方的要害。
“刚性兑付？”
林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王行长，我倒想问问，你们当初把这一千二百亿放出来的时候，尽职调查做了吗？我们新区的还款能力，你们评估过吗？那些贷款的最终流向，你们追踪了吗？”
王德发被问得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嗤笑：“我们认的是政府的红头文件和公章！政府信用背书，这就是最大的还款能力，这就是规矩！”
“规矩？”林度缓缓站起身，他比王德发高出半个头，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反转。
他伸出手指，不是指向王德发，而是指向了门外那片刚刚焕发生机的土地。
“在我这里，只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信托法》、《预算法》，才是规矩。”
他收回手，目光重新锁定在王德发的眼睛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通知你身后所有的人。明天上午九点，管委会一号会议室，召开江滨新区城投债务全体债权人大会。”
“所有问题，会上谈。所有规矩，我们一条一条地摆到桌面上来，好好捋一捋。”
林度说完，便不再看他，径直走到窗边，背对着这群气焰滔天的金融大佬。
他的背影，孤傲，挺拔，像一杆即将刺破苍穹的标枪。
王德发看着林度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非但没有求饶，反而摆出了一副要跟他们“讲规矩”的架势。
“好！很好！”王德发怒极反笑，他将雪茄狠狠地按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我倒要看看，你一个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的穷光蛋，明天拿什么跟我们讲规矩！”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人一挥手：“我们走！明天九点，我等着看他怎么哭着求我们！”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去，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小陈走上前，声音里带着哭腔：“林书记，您……您这是要跟他们硬碰硬？我们手里一张牌都没有啊！”
林度转过身，看着小陈，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谁说我们没有牌？”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本黑色的笔记本。
“他们手里的，是过去签下的债。我们手里的，是未来。”
他看向窗外，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龙芯厂房，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
“更何况，”他的声音变得极低，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掀桌子之前，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小陈呆呆地看着林度，他完全不明白，林书记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林度没有再解释，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汤主任，把新区城投公司成立以来，所有的融资合同、信托计划、财务流水、董事会纪要、银行对接会议记录，全部调出来，送到档案室。”
“对，全部，一页都不能少。”
“今晚，我要通宵。”
挂了电话，林度看着小陈，淡淡地说道：“去帮我跟张阿姨说一声，晚饭不用送了。今晚的战场，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这里的硝烟，比真枪实弹，更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