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
江滨高新科技产业园,摘掉了“高新科技”这个虚名,重新挂牌为“江滨半导体产业基地”。
园区门口,那句“创新引领未来”的镀铬大字被拆了下来,换上了一行更朴素、也更坚硬的标语:“规则,是所有创新的基石。”
这里不再有空荡的厂房和冷清的马路。
取而代之的,是日夜轰鸣的无尘车间,是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的研发大楼,是行色匆匆、胸前挂着工牌的工程师和科研人员。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又充满希望的味道。
赵无极、周建民,以及那七十多家骗补企业的核心主犯,在经历了三个月的审判后,尘埃落定。
主犯赵无极,因贷款诈骗罪、骗取国家补贴罪、虚开发票罪、职务侵占罪等多项罪名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从犯周建民,因受贿罪、滥用职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那两台被他估值一亿两千万的二手光刻机,最终在司法拍卖网上,以十二万元的价格被人拍走,买家是一家职业技术学校,用来给学生当教具。
林度坐在纪委大楼的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面前那本黑色的笔记本上。
他翻到写着“江滨高新科技产业园骗补案”的那一页,用一支红色的水笔,在“赵无极”和“周建民”的名字上,划下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案子,结了。
小陈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他现在看林度的眼神,已经不是简单的崇拜,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信仰。
“林书记,龙芯的一期厂房今天封顶了,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一个月。陈总那边派人送来了邀请函,想请您晚上去参加庆功宴。”
林度没有接邀请函。
他摆了摆手:“庆功宴我就不去了。告诉陈总,按规矩建厂,按合同办事,比任何宴请都重要。”
他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因为他知道,一场战争的结束,往往是另一场更艰难战争的开始。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一份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文件。
封面印着一行字:《江滨新区城市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债务状况及风险评估报告》。
城投债。
一个比地痞流氓和科技骗子更隐蔽、也更凶残的敌人。
土地收回来了,产业立起来了,新城的骨架已经搭建完毕。
但前几任领导留下的,高达一千二百亿的隐性地方政府债务,就像一颗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深埋在这座城市的基石之下。
报告显示,下个月,将有第一批总计三十七亿元的信托贷款集中到期。
而新区的财政账户上,可动用的资金,不足五亿。
违约,迫在眉睫。
林度的办公桌上,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
那全是来自几十家银行、信托、证券公司的催债函和律师函。
每一封信的措辞都彬彬有礼,但字里行间都透着资本嗜血的冰冷。
他们认的不是政府,是合同。
他们要的不是解释,是钱。
小陈看着那堆催债函,忧心忡忡:“林书记,这么多钱,我们拿什么还?一旦违约,新区的信用评级就会被下调,到时候别说再融资,恐怕连龙芯的二期项目都会受影响……”
林度没有说话。
他翻开那份厚厚的债务报表,目光落在了一笔三年前的贷款上。
“江南信托,非标融资,二十亿,年化利率百分之十二,抵押物:滨江路沿线未来十年之土地出让金收益权。”
未来十年的收益权,被提前抵押了出去,换来了二十亿的贷款。
而这二十亿,报告显示,百分之七十都流入了钱广进那种地产商的口袋,变成了烂尾楼和荒地。
银行和信托,用纳税人的未来的钱,给骗子们发放了今天挥霍的资本。
现在,他们拿着一份看似合法的合同,要让新政府来为这些坏账兜底。
林度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他拿出黑色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城投债,一千二百亿。”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用什么词来定义这即将到来的战争。
最后,他落笔写道:
“想让政府为你们的违规放贷兜底?”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锐利的痕迹。
“准备好大出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