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室九空的烂摊子,谁来收场?”
林度的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小陈心中刚刚燃起的火焰。
胜利的喜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现实。
抓人,只是第一步。
之后呢?
第二天一早,省发改委的车队就开进了江滨新区。
领头的,是省发改委主任,李卫东。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以作风强硬、看重经济数据著称的实权派领导。
李卫东没有先去管委会,而是直接让车开进了高新产业园。
当他看到那一片片贴着交叉封条的玻璃门,和空荡荡得可以跑马的厂房时,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管委会的临时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李卫东坐在主位上,手指重重地敲着桌面,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林度的脸上。
“林度同志!你来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愤怒的质问。
“我昨天晚上还在跟京城的投资商开视频会,向他们吹嘘我们江南省的明星园区,千亿产值,百家高新!结果呢?今天我一来看,千亿产值变成了百亿封条!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林度平静地坐在他对面,推了推眼镜。
“李主任,那一百家企业,是空壳,是骗子。他们所谓的千亿产值,是写在PPT上的,不是生产线造出来的。我们查抄的账本显示,其中八十家企业,过去三年累计纳税总额,不到三千万。而他们骗取的国家补贴,是六亿七千万。”
“我不管他们是骗子还是疯子!”李卫东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林度的鼻子训斥。
“我只知道,他们在这里,园区的报表就是满的!统计局的数据就是好看的!我向上级汇报的时候,腰杆就是硬的!”
他绕着会议桌走了两圈,情绪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你倒好!一锅端!抓人抓得是痛快了,可然后呢?园区空了!GDP归零了!下个季度的经济增长数据,拿什么去填?你告诉我,拿什么去填?!”
“林度!你这是在搞破坏!赤裸裸的破坏!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李卫东的咆哮在会议室里回荡。
管委会的代理主任汤海涛和其他几个工作人员,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小陈站在林度身后,拳头捏得死死的,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他觉得无比委屈。
林书记冒着生命危险,顶着巨大的压力,把国家的蛀虫一个个揪了出来,追回了数亿的国有资产。
明明做的是天大的好事,为什么到了这些领导嘴里,就成了“搞破坏”?
难道为了那点虚假的GDP数据,就要容忍那些骗子继续吸国家的血吗?
“李主任。”林度的声音依然平静,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那片被“清洗”过的空旷土地。
“在垃圾堆里,是建不起高楼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李卫东的咆哮戛然而止。
“那些空壳公司,就是一堆发臭的垃圾。他们占据了最好的土地,骗取了最多的补贴,却不产生任何价值。他们就像是癌细胞,只会不断扩散,把健康的肌体也一并拖垮。”
林度转过身,目光直视着李卫东。
“您说的对,现在园区是空了。数据是归零了。看上去,我们是把鱼连同池子一起给炸了。”
他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锋芒。
“但只有把这些吃人肉、喝人血的食人鱼全部清除干净,把这池子发臭的污水全部抽干,换上干净的水源……”
“真正的金凤凰,才有可能落下来。”
李卫东被林度这番话说得一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句有力的话来反驳。
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关于林度的风言风语,很快就在省城传开了。
“听说了吗?省纪委那个林度,把江滨新区给搞垮了!”
“何止啊,听说省发改委的李主任当场就跟他拍了桌子,说他是经济发展的罪人!”
“太年轻,太激进。只会抓人,不会搞经济。这种干部,做不了主官。”
甚至有小道消息传出,省委常委会上,已经有不止一位领导提出来,建议将林度调离江滨新区,甚至调离纪委系统,让他去某个清闲的部门“学习学习”。
小陈每天整理这些舆情简报,心情都无比压抑和沮丧。
这天下午,他抱着一叠文件走进林度办公室,忍不住说道:“林书记,外面的人都误会您了。咱们明明做的是对的,为什么……为什么上面还要怪我们?”
林度正在看一份文件,头也没抬。
“因为他们只看到了被拆掉的烂摊子,还没看到我们将要建起的新大楼。”
他签好最后一份文件,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冬日的阳光,照在那片空旷的土地上,竟有几分萧瑟。
“小陈,别急。让他们说去。”林度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很快,他们就会知道,我们炸掉的不是鱼塘,而是一个堵住江河入海口的堤坝。”
就在这时。
林度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一个加密的绝密号码,没有归属地,只有一串不规则的乱码。
他走到窗边,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有力的中年男声,带着一丝京腔。
“林主任,我是龙芯的陈振华。”
“陈总,你好。”
“我们已经看到新闻了,你们那边的‘大扫除’,动静不小啊。”对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清扫干净了,才能请贵客临门。”林度淡淡地说道。
“好一个‘请贵客临门’。”电话那头的陈振华笑了起来,“那我们这些‘客人’,也该动身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说道:“我们的专机,一小时后在江南省国际机场降落。你当初在电话里承诺的‘一个绝对干净、规则至上、没有任何潜规则的法治化营商环境’,我们现在就来看看,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