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会在这里？！”
赵无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所有的侥幸和狂妄在这一瞬间被砸得粉碎。
他不是应该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堆没用的数据发愁吗？
他不是应该被汤海涛那份报告弄得焦头烂额吗？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比鬼还快，悄无声息地堵住了自己唯一的生路！
林度站在三辆货车前方二十米处，夜风吹动着他的风衣下摆，整个人像一柄插在水泥地里的标枪，冷硬，且锋利。
他没有拿喇叭，但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穿透了货车的铁皮，钻进了赵无极的骨髓。
“赵总，大半夜的，带着国家的补贴去哪旅游啊？”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杀伤力。
“旅游”两个字，充满了极致的嘲讽。
赵无极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想推开车门，想逃，可双腿却像灌满了铅，根本不听使唤。
身后的那十几名壮汉，在看到黑洞洞的枪口时，就已经放弃了抵抗，一个个高举双手，从车斗里爬了出来，乖乖地蹲在地上。
经侦总队的队长一挥手。
几名警察迅速上前，一把拉开了第一辆货车的车厢门。
“哗啦——”
里面的东西，在警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暴露无遗。
密密麻麻的服务器机架，闪烁着幽蓝色指示灯的矿机，上面还贴着“量子纪元”的资产标签。
角落里，那个半人高的保险柜，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口等待开棺的罪恶之棺。
“报告！发现大量电子设备及一个大型保险柜，与举报内容完全一致！”
“报告！三辆货车司机已控制！”
“报告！车内人员全部控制！”
此起彼伏的报告声，像一把把重锤，敲碎了赵无极最后一点幻想。
他瘫软在副驾驶的座位上，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成死灰色，仿佛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
他终于明白，林度根本不是在查什么空壳公司。
从一开始，林度就在等。
等他自己把所有的罪证，从阴暗的角落里搬出来，打包好，亲自送到林度的面前。
林度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管委会大楼的方向。
周建民！
与此同时，管委会大楼的中央监控室。
周建民正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在房间里团团转。
约定的一个小时早就过了，赵无极的货车却迟迟没有离开，电话也打不通。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越勒越紧。
他想把监控重新打开，看看后门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他又怕，怕看到自己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咔哒”一声，监控室的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进来的不是保安。
是小陈。
小陈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纪委制服的年轻人，表情严肃，眼神锐利。
周建民看到他们，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周……周主任。”小陈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亲眼见证罪恶被终结的激动，“林书记让我来请您……不，是带您去后门，跟您的老朋友，见最后一面。”
“老朋友”三个字，让周建民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瘫在地上，涕泗横流，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不关我的事……是赵无极逼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陈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两个纪委工作人员上前，一左一右，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出了监控室。
当周建民被拖到后门口，看到那片红蓝交错的警灯和黑洞洞的枪口时，他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林度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从车上抬下来的保险柜上。
“技术组，现场开锁。”
两名穿着便服的技术人员上前，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套精密的仪器。
电钻发出轻微而尖锐的声响，在保险柜的锁芯上钻了不到三十秒。
“咔。”
锁开了。
柜门打开，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是几十本厚厚的账本。
最上面一本，封面赫然印着《江滨高新区入驻企业补贴资金往来（内部）》。
林度戴上一双白手套，拿起那本账册，翻开第一页。
日期，三年前。
第一笔记录：量子纪元科技有限公司，申报“量子退火算法研发”项目，获批省级创新补贴，三千万。
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实际到账，两千一百万。
再旁边，是收款账户信息和一串签名。
签名的正是赵无极。
而那消失的九百万，流水记录显示，其中三百万，转入了一个名为“周建民”的私人账户。
铁证如山。
林度合上账本，把它递给了身后的经侦队长。
“赵无极、周建民，以及所有涉案人员，以涉嫌贷款诈骗罪、骗取国家补贴罪、职务侵占罪、虚开发票罪，立即刑事拘留。”
“是！”
赵无极和那十几个壮汉被戴上了手铐，押上了警车。
林度转过身，面对着园区内一百多家或真或假的企业，声音通过对讲机传达到了每一个行动小组的耳朵里。
“我命令，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九条规定，立即对江滨高新科技产业园内所有涉嫌骗取补贴的企业，共计八十家，其所有办公场所、生产设备、服务器、财务账本、电脑文件，进行就地查封、扣押、冻结！”
一声令下。
早已在园区内外待命的数百名纪委、经侦、法院执行局的工作人员，如潮水般涌入。
红色的封条，像一道道审判的利剑，交叉贴在了量子纪元、星云生物、深蓝大数据等八十家公司的玻璃门上。
一夜之间，这个曾经被誉为“江南省科创明珠”的高新产业园，其虚假繁荣的外壳被彻底剥离。
骗子们构建了数年的诈骗帝国，在林度布下的天罗地网面前，轰然倒塌。
初步统计，仅这一个晚上，现场查封、扣押的涉案资产，包括未来得及转移的矿机、服务器、生产设备，以及从各个公司保险柜中起获的现金、黄金、奢侈品，折合人民币超过两亿。
而通过查抄的真实账本，顺藤摸瓜冻结的境内外关联账户资金，更是高达五亿元。
小陈站在林度身后，看着眼前这雷霆万钧的一幕，激动得浑身发抖。
“林书记……我们……我们成功了！”
林度没有回头。
他看着那些被封条贴满的、空无一人的办公楼，眼神里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反而多了一抹深沉。
“成功了？”他轻轻地反问了一句，“小陈，你看看这周围。”
小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灯火通明的园区，此刻却安静得像一座鬼城。
一百二十家企业，八十家被连根拔起。
剩下的，除了汤海涛筛选出的那七家真企业和一些无关紧要的小公司，整个园区，几乎被掏空了。
“骗子是抓完了。”林度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可这十室九空的烂摊子，谁来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