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里的空气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不是温度。是密度。
齐墨缘身后那几个人的站位在过去十秒里发生了一次不易察觉的调整——往后退了半步。王总的红酒杯端到了胸前的位置,没喝,也没放。
“年轻人,你到底想说什么?”齐墨缘的声音平了下来。不是那种讲故事时的温润。是正厅级干部在办公室里接电话的腔调。
林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继续说那个缺角。
“2021年4月18日。香港苏富比春季拍卖。中国书画专场。第412号拍品。张大千《秋山图》。设色纸本立轴。约1962年作。”
每一个数字——年份、月份、日期、拍品编号——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停顿。不是在背。是从某个存储单元里直接抽取的。
“估价六百万到八百万港币。最终落槌价八百一十二万港币。佣金另计。”
齐墨缘的瞳孔收了一圈。
“拍卖图录第87页。高清放大图。右下角那方'大千居士'印章的缺角——裂纹走向、分叉形状、位置——和您墙上挂的这幅,分毫不差。”
林度把手从画框上收回来。面向齐墨缘。
“齐厅长,五千块的地摊货,和八百一十二万港币的苏富比拍品——撞了同一方印章的同一个缺角。概率有多大?”
展厅的定制灯光照在画面上,青绿的山色在丝绢般的纸面上泛着温润的光泽。这幅画静静地挂在那里。它不知道自己正处在暴风的中心。
齐墨缘没有立刻回答。
他做了一件收藏圈里老手才会做的事——凑近画面,弯腰,重新看了一眼那方印章。像是要确认一个自己已经确认过一千次的事实。
然后他直起身。
“长得像的印多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咬字清楚。“仿品用电脑扫描原印,数控刻章,连缺角都能复制。这种技术市面上到处都是。”
“对。”林度点了一下头。“仿品可以复制缺角。但有一样东西复制不了。”
“什么?”
“印泥的老化纹理。”
齐墨缘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很短的声音。吞咽的声音。
“真迹的印泥历经六十年自然氧化,朱砂颗粒的分布会形成不规则的微裂纹。仿品不管用什么方法做旧——烟熏、茶泡、紫外线照射——微裂纹的分布模式和自然老化完全不同。这是材料科学的常识。不是艺术鉴赏的范畴。”
林度的这段话不是在展示学问。他在告诉齐墨缘一件事——
鉴定这幅画是不是真迹,不需要争论。拿去做一次光谱分析,三十分钟出结果。跑不掉的。
齐墨缘明白了这层意思。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那幅八大山人的鱼旁边。翻白眼的那条。
“你到底是谁?”
林度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证件。是手机。他打开了一个文件。
苏富比2021年春拍的拍后新闻稿。截图。
他把手机翻转过来,让齐墨缘看了三秒。
“这批拍品的买家信息苏富比没公开。但每一件拍品的交割都经过海关清关。入境申报。运输保险。三样手续,三个不同机构的记录。查起来不复杂。”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
“齐厅长,如果这幅画的入境记录上,收货人或者委托方的名字——和您这间展厅里的某一位嘉宾对得上……”
他的目光没有看王总。但王总的红酒杯放下了。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手空了。
“五千块买的画,值八百万。齐厅长,您这个'捡漏'——漏得有点大了。”
展厅里本来还有几个小圈子在各自聊天。到这里,全停了。四十来个人的目光集中在了展厅中央这片区域。
有人认出了林度。
不是认脸。是认出了他说话的方式——那种不带一丝情绪波动、每一句话都有落点的方式。这种方式,过去一年里全省每一个看过新闻的人都不陌生。
“是林度……”有人在角落里低声说了一句。
这两个字在展厅里传开的速度比声波快得多。
齐墨缘的唐装后背——藏青色的棉布,柔软,吸水性好——颜色深了一个色号。汗。
但他没有崩。
五十七岁。正厅级。干了三十年。他不是赵铁军那种审讯室里出来的硬手,但他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庸官。
“林书记。”他开口了。终于用了正确的称呼。“今天是文化交流活动。你来参观,我很欢迎。但你刚才说的这些——”他的手往画的方向比了一下。“都是你的推测。推测不是证据。”
“您说得对。”林度找了一下周围——没有椅子。展厅里只有画和人。他就站着。“推测不是证据。所以我不是来抓人的。我是来看画的。”
“看完了?”
“看完了。十八幅里,这幅是真迹。其他的——”林度往展厅四周扫了一圈。“我不确定。但我猜您比我清楚。”
齐墨缘的手搭在了唐装的盘扣上。下意识的动作。手指在布扣的表面摩擦——那个频率不太正常。
“林书记,你今天来——到底什么目的?”
“目的很简单。”林度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不是证件。不是文件。不是传票。
是一张名片。
白底。黑字。只印了三行。
名字:林度。
职务:中共江南省纪律检查委员会书记。
电话:一串数字。
他把名片递到齐墨缘面前。
“拿着。想清楚了,打这个电话。”
齐墨缘的手悬在空中。没接。也没推。
林度把名片往前送了半寸。
“打与不打,您自己定。但我的建议是——趁这十八幅画还挂在墙上的时候想。因为它们挂在墙上,叫'私人收藏'。等进了纪委的证物室——它们叫'涉案物品'。”
名字不同。性质天差地别。
齐墨缘的手终于伸出来了。接过了名片。
两根手指捏着名片的角。指尖没使劲。名片轻飘飘的。但那张纸的分量——在场所有人都掂得出来。
林度转身。
他往门口走的时候,经过了王总。
王总站在一幅吴昌硕的《墨梅》旁边。那幅画的铭牌写着“友人馈赠”。
林度在他面前停了一下。没说话。就是停了。
两秒。
然后走了。
两秒够了。王总的脸颊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从嘴角到颧骨的那一段。那种抽动不是能控制的。
林度出了展厅。下了楼。走出美术馆大门的时候,方平山的那个灰卫衣年轻人从侧面跟上来。
“拍到了吗?”
“全拍了。画面、铭牌、在场人员。”
“王总到的时候带了什么?”
“他的司机从后备箱里搬了一个木箱上来。长方形。包着毛毯。进展厅之前放到了布展区。”
林度停下脚步。
“你确定是展前放进去的?不是展览期间?”
“确定。我到的比他早十分钟。他两点差五分到的。木箱两点差三分搬进去的。”
两点差三分。展览两点开始。提前三分钟把一个包着毛毯的木箱放进了布展区。
不是展品——因为十八幅画在开展前已经挂好了。
是“新添的”。
——有没有可能,今天展出的十八幅里,有一幅是王总刚刚“送到”的?
林度回头看了一眼美术馆三楼的窗户。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齐墨缘的唐装。王总的红酒杯。价值八百万的画。五千块的铭牌。
精致。
比以前查过的所有案子都精致。
青阳的罚款是粗暴的。滨海的黄牛是直白的。赵铁军的数据造假是技术性的。
但齐墨缘这个——是艺术性的。
把行贿变成鉴赏。把受贿变成收藏。把权钱交易变成文人之间的“以画会友”。
干净得让你挑不出一张银行流水。
林度上了车。
“回纪委。”
车发动的时候,他掏出了黑色的硬壳笔记本。翻到了空白页。
红墨水钢笔。
他写了两行。
“齐墨缘。省文化厅厅长。十八幅画。五千块买八百万。”
第二行。
“权钱交易的最高境界——让你觉得他不是在贪,是在欣赏。”
合上笔记本。
手机震了。
王处长。
“林度,你是不是去了省美术馆?”
“消息传这么快?”
“齐墨缘的秘书十分钟前给办公厅打了个电话,问省纪委林书记今天行程上有没有'参观美术馆'这一项。”
“办公厅怎么说的?”
“说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齐墨缘的展——提前结束了。三点不到就清场了。嘉宾全部劝退。画正在往下摘。”
林度靠在车座上。
摘画。
慌了。
慌了就对了。
慌了的人会做两件事——要么销毁证据,要么找人保命。
齐墨缘会选哪一种?
林度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通讯录。那个备注为“素材”的文件夹里,已经存了二十三条消息了。
不急。
那张名片留了电话。球在齐墨缘那边。
他是选择拿起电话自己说——还是等着纪委的人带着鉴定报告上门。
两条路。
一条叫“自述”。
另一条叫“供述”。
区别他已经说了。齐墨缘听懂了。
但听懂和做到之间——隔着一辈子的惯性。
车驶过文化大道。窗外,省美术馆的灰色立面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点。
林度没回头。
他在笔记本的那两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
“明天——调他的海关清关记录。”
笔帽盖上。墨水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