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
省美术馆在城东的文化大道上。六层。灰色清水混凝土外墙。门口的台阶上铺着红地毯——平时是没有的,今天是齐墨缘的“私人藏品展”开幕,铺的。
林度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薄夹克。没穿西装。没打领带。看上去就是一个周末来逛美术馆的普通市民。
方平山的车停在马路对面的一个商业广场地下。他本人没出现。但他安排了一个人跟在林度后面——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人,背着帆布包,包里塞了一台针孔摄像机和一部备用手机。
VIP展厅在三楼。独立入口。门口站了两个穿西装的工作人员,拿着嘉宾名单核对。
林度走过去。递上那张门票。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门票,又看了一眼林度。
“先生贵姓?”
“林。”
工作人员翻了翻名单。没找到。
“林先生,请问您是哪个单位的?这个展厅的嘉宾都是受邀出席的——”
“我是看画的。不是看人的。门票在这里。”
工作人员犹豫了两秒。门票确实是真的——防伪标识、编号、水印都对。大概是从某个受邀嘉宾手里流出来的。
“请进。”
推开磨砂玻璃门。
展厅不大。两百平方左右。但布置得很讲究。灯光是定制的——每一盏轨道灯的角度都经过调校,光斑精确地打在画框的中心,边缘渐暗,营造出一种美术馆级别的高级感。
墙上挂了十八幅画。每幅画旁边有一块亚克力铭牌,印着画名、年代、尺寸、来源。
来源一栏,统统写着同一句话——“齐墨缘先生私人收藏。”
展厅里有四十来人。分成几个小圈子。穿着得体。说话不大声。手里端着红酒杯或矿泉水。笑容都控制在三公分弧度以内——就是那种上流社会社交场合的标准表情。
齐墨缘站在展厅中央的位置。
穿了一件藏青色对襟唐装。盘扣。立领。布鞋。整套行头搭配下来,不像一个正厅级干部,倒像一个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退休书画家。
他的面前围了一圈人。五六个。有两个林度认出来了——一个是省城最大的地产开发商,姓王,业内叫他“王总”。另一个是某国企的董事长,姓孙,林度在省委经济工作会议的参会名单上见过他的名字。
齐墨缘正在讲一幅八大山人的鱼。
“你们看这条鱼——翻白眼。八大山人画的鱼都翻白眼。为什么?因为他是前朝遗民,对新朝不满意。不满意但又不能说,就让鱼替他翻白眼。”
周围的人笑了。有人说:“齐厅长,那您收这幅画,是不是也对谁不满意?”
齐墨缘摆摆手。“我一个搞文化工作的,有什么不满意的?我就是喜欢。纯粹喜欢。”
纯粹。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旁边的王总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笑的方式很特别——是那种“大家都懂”的笑。
林度从展厅的右侧开始走。一幅一幅看。
第一幅。石涛的《松泉图》。水墨。纸本。约四平尺。铭牌写着——“购于北京琉璃厂,2019年,价格:人民币8000元。”
第二幅。黄宾虹的《山居图》。设色。约六平尺。铭牌——“购于杭州西泠印社拍卖预展,2020年,价格:人民币12000元。”
第三幅。吴昌硕的《墨梅》。铭牌——“友人馈赠。”
友人馈赠。没标价。
林度在这幅画前面多站了三秒。看了一眼落款。看了一眼印章。
然后继续走。
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
每一幅的“来源说明”都很朴素。要么是几千块从地摊上淘的。要么是朋友送的。要么是文化系统内部的赠品。
一个正厅级干部,工资加上津贴补贴,一年到手不到三十万。三十年的仕途,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买这些画——逻辑上说得通。
前提是——这些画真的值铭牌上写的那个价。
林度走到展厅正中央。
那幅画占据了整面墙的C位。
《秋山图》。设色纸本。立轴。约八平尺。
铭牌上的信息——
“张大千(1899-1983)。《秋山图》。约1960年代作。购于省城古玩市场,2021年。价格:人民币5000元。”
五千块。
一幅张大千的八平尺设色山水。五千块。
林度站在画前面。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他先看整体。构图、用色、皴法。张大千中后期从敦煌回来之后的泼墨泼彩风格——这幅画不是泼彩,是传统青绿山水,说明创作时间在1950年代到1960年代之间。和铭牌上的标注吻合。
然后他看细部。
山石的勾勒线条。树木的点叶法。远山的留白。近景溪流的水纹——每一笔的速度、力道、墨色变化,都不是仿品能做到的。
最后他看了右下角。
题款。印章。
题款的字是张大千晚年行楷的风格。但这不是决定性的——高仿品的题款可以做到以假乱真。
决定性的是印章。
一方白文印。“大千居士”。
印面的左下角有一个细微的缺角。不大。肉眼凑近了才能看清——像是被磕碰过,或者石料本身有一条暗裂。
这个缺角的形状——
林度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次检索。
三年前。方平山给他传过一批涉案文物的参考资料——其中有一份香港苏富比2021年春拍的图录电子版。他翻过。没仔细看。但每一页都存进了脑子。
图录第87页。
“Lot412。张大千《秋山图》。设色纸本立轴。约1962年作。估价:600万-800万港币。”
成交价:812万港币。含佣金。
买家信息——图录上没有公开。但苏富比的拍后新闻稿里提到过一句:“该批拍品主要由内地藏家竞得。”
图录第87页的高清大图里,右下角的那方“大千居士”白文印,左下角——有一个缺角。
缺角的裂纹走向是从印面的边缘往内延伸约两毫米,角度大概三十五度,末端分叉成Y形。
林度现在盯着的这方印章。缺角位置。裂纹走向。末端分叉。
一模一样。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了画框的边缘。
没碰画。碰的是框。
“这幅——有意思。”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不大。
但展厅里的声学环境太好了——设计师为了让嘉宾交谈舒适,做了吸音处理。这种环境下,低声说的话反而比大声说的更容易传到附近的人耳朵里。
齐墨缘听到了。
他从八大山人那幅鱼前面转过来。扫了林度一眼。
不认识。
三十出头。穿得普通。没有红酒杯。独自一个人。站在最贵的那幅画前面,伸手碰了画框。
齐墨缘走过来。
“这位——”他打量了林度两秒。“年轻人,懂画吗?”
语气不算傲慢。但“年轻人”三个字的用法——摆的是辈分和段位。
林度没回头。他还在看那方印章。
“不太懂。”
“哦。那你觉得这幅怎么样?”齐墨缘的手背在身后。姿态很放松。一个大藏家在自己的地盘上,面对一个“不太懂”的观众,没有任何压力的姿态。
“五千块。在古玩市场。”林度读了一遍铭牌上的字。“齐厅长好眼光。”
齐墨缘笑了。“运气好。那天路过,看到这幅画摊在地上,卷着的,边角有点破。老板要价八千,我还到了五千。回来找人裱了一下,挂出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旁边的几个人凑过来了。王总也跟了过来。他的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波尔多的,杯壁上挂着暗紫色的酒痕。
“齐厅长每次讲他那些捡漏故事,我们听得都羡慕。”王总笑着插了一句。“我花几百万在拍卖行买的东西,还不一定有齐厅长五千块淘的好。”
围过来的人跟着笑。
林度没笑。
他的目光从画面上移到了齐墨缘的脸上。
“齐厅长,我有个问题。”
“你问。”
“这幅画——真的是五千块买的吗?”
笑声断了。
不是骤然消失的那种断。是逐渐收小、缩进嗓子里、最后变成了一口咽下去的唾沫。
齐墨缘的笑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定住了——笑容变成了一个固定的面具。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度转回身,面对那幅画。他的手指指向了右下角。“这方'大千居士'印。白文。印面左下角有一个缺角。裂纹从边缘往内延伸两毫米左右,角度三十五度上下,末端Y形分叉。”
他的描述精确到了毫米和角度。这种精度不属于“不太懂”画的人。
齐墨缘的笑终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