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省纪委四楼走廊的动静比昨天大了不少。
经过那间会议室门口的人变多了。不是故意来看的——是好奇心发酵了。到了中午,纪委机关的食堂里传开了一个消息:新来的林书记在四楼小会议室里关了一整夜没出来,戴着耳机在听什么东西,旁边光速打字的速记员换了两个人。
第一个唐速记员撑了十四个小时。第二个接班的是个男速记员,省纪委案件审理室借的,姓郝。
林度没换。
他坐在同一把椅子上。屏幕上的录音文件编号从七月滚到了八月。3倍速的嗡嗡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在他脑壳里打转。
到第二天下午,他的眼睛已经布满了红血丝。嘴唇起了一层干皮。桌角的盒饭换了三次,他吃了一次半。咖啡喝了六杯。
但他的速度没降。
报出的每一条不匹配记录,时间精确到秒,地点精确到路段。郝速记员听着他机械般的播报节奏,后背开始发凉——不是冷,是一种“坐在一台不会出错的机器旁边”的异样感。
“八月十一日,21:04,安南市河东区银河路,报警人反映入室盗窃。接处警系统对应记录——不存在。删除。”
“八月十九日,03:33,清河市长安街,报警人反映故意伤害。系统立案记录定性为'邻里纠纷调解'。降格。”
“九月二日,17:12,东江市城南路……”
一条。一条。又一条。
每一条的背后,是一个打过110的人。一个以为自己的求助会被记录、被重视、被回应的人。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变成了一块硬盘上的磁信号之后,在另一套系统里——被抹掉了。
——
第二天夜里。十一点。
马文龙出现在了四楼走廊上。
他没有往会议室方向走。他走到自己办公室,开了灯,坐了十分钟。然后关灯。走了。
方平山的便衣在走廊拐角拍下了他进出的时间。
23:02进。23:12出。
他来干什么?
办公室里没有任何人——不可能是加班。十分钟——太短了,连看一份文件都不够。但足够做一件事——打一个电话。
用座机打的话,不走手机信号,不留通话记录。
林度不知道这件事。他在会议室里,耳机把走廊上的一切隔绝了。
但方平山知道。
方平山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给自己的便衣发了一条短消息。
“查四楼走廊公共区域的座机通话记录。马文龙办公室那台。今晚的。”
——
第三天。
林度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那种焦虑的难看。是那种机体发出“你已经连续工作超过五十个小时”的警告之后,代谢系统开始罢工的灰败。
郝速记员也撑不住了。第三个人上来接——一个刚从反腐败协调小组借来的年轻人,打字速度不如前两个,但胜在精神头足。
林度靠在椅背上。闭了三十秒的眼。
打开。
继续。
第九块硬盘。九月份。平阳市。
3倍速的人声在耳膜上刮过。他的大脑把每一段录音拆解、比对、标注,速度比前两天慢了一点——但只慢了一点。
到下午四点。九块硬盘全部听完。
第十块。最后一块。安南市十月份。
他插入硬盘。文件列表弹出来。
十月的录音比前几个月少。310段每天。两万多段。
他没有停。
——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从外面。
“林书记?”
是纪委办公厅主任的声音。
“说。”林度没摘耳机,把一只耳朵露出来。
“省公安厅赵厅长来了电话,说省委分管政法的沈副书记想了解一下纪委在公安系统取证的情况,让您方便的时候回个电话——”
“不方便。”
门外沉默了两秒。
“那我跟赵厅长那边说——”
“告诉他,我在工作。谁要了解情况,等我的报告。”
脚步声退走了。
——门外的退走了。
但另一拨人来了。
下午五点十五分。走廊上出现了四个人。赵铁军没有来。来的是省公安厅法制处处长和三个工作人员。
他们的理由很正当——“依据《公安机关涉密数据管理条例》,涉密存储设备离开原存放地超过4时,需由数据所有方进行中期安全审查。”
说白了——我们要进去看看硬盘有没有被你搞坏。
方平山的两个便衣堵在了会议室门口。
法制处处长脸很白。但他的声音绷得很紧。“同志,这是公安厅的合法权利。涉密设备的安全审查——”
“你们的权利,我不否认。”
门开了一条缝。林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没有走到门口。他坐在椅子上,耳机挂在脖子里,回过头。
“但审查的前提是——设备存在安全隐患。这十块硬盘从搬出来到现在,全程有你们公安厅技术人员的见证和录像。没有联网。没有外接任何设备。只用了一台读取器和一副耳机。”
他指了指桌上那台朴素到寒酸的电脑。
“你说的安全隐患在哪?”
法制处处长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回去告诉赵铁军——”林度转回身,把耳机重新戴上。“他想拖时间,我理解。但我没有时间跟他耗。”
“最后一块硬盘。今晚听完。”
他按下了播放键。门在他身后被方平山的人重新关上。
走廊上,法制处处长站了五秒钟。然后领着三个人走了。鞋底踩在地胶上的声音,一步比一步快。
——
夜里十一点。
最后一块硬盘。最后一百段录音。
林度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食指的指尖有一个细微的颤动——不是紧张。是身体在生理层面告诉他:你需要睡觉。
他没理会这个信号。
第三个速记员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挂着一截口水。林度没叫醒他。
他自己打字。
一条一条地敲进文档里。
十月十七日。一段录音。平阳市郊区。报警人反映夜间有人非法采砂,大型机械作业噪声扰民。接线员记录在案。
系统里的对应记录——“环保投诉,转交环保局处理。”
不是采砂。是环保投诉。
刑事改行政。又一条。
十月二十三日。安南市城西。报警人反映某歌厅有人聚众赌博。录音里能听到背景的骰子声和吆喝声。
系统记录——不存在。
删了。
十月三十一日。最后一天。
最后一段录音。
“喂?110吗?我要报警——我家楼下那个烧烤店——”
林度暂停了。
他把耳机摘下来。
揉了揉太阳穴。两边都揉。用力。头皮下面的血管在突突跳。
然后他把最后一段听完了。
烧烤店噪音扰民。正常的治安投诉。和他要查的事没关系。
结束了。
他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23:47。
第三天。第三夜。
林度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个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他的左腿在坐了超过十几个小时之后有点发麻,第一步踩下去的时候,脚底像踩在了棉花上。
他走到打印机旁边。
按了打印键。
打印机的嗡嗡声在深夜的会议室里格外响。纸一张接一张地吐出来。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一直吐。
吐到了第三十七页。
三十七页。单倍行距。
上面记录着三天三夜的全部成果——
总计听取录音文件:87,246段。
涉及安南、清河、东江、平阳四个地级市,时间跨度六个月。
经比对发现,与接处警系统文字记录不匹配的录音:412条。
其中——
刑事案件被降格为治安案件的:189条。
报警记录被完全删除的:143条。
报警内容与处置记录存在重大偏差的:80条。
412条。
四个市。六个月。四百一十二条报警被篡改或消失。
林度把三十七页纸摞在一起。拿起桌上的钉书机。咔嚓。钉上了。
他翻开黑色的硬壳笔记本。
翻到了空白页。用那支红墨水钢笔写字。手有点抖。不是因为恐惧或激动。是低血糖。
他写了两行。
“三天。十块硬盘。八万七千段录音。四百一十二条造假。”
第二行。
“赵铁军说十年才能听完。我用了三天。”
笔划到最后一个字的捺画时,他的手停了一秒。
然后他合上了笔记本。把三十七页报告和笔记本一起塞进公文包。
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他发现门外站着一个人。
方平山。
穿着便装。手插在夹克口袋里。靠着墙。
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怎么来了?”林度的声音有点哑。
方平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一个面包。超市买的那种。塑料包装。
“吃了没有?”
林度接过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面包有点硬。放久了的那种。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翻涌了一下——是饥饿被唤醒的信号。
他靠在墙上。嚼着面包。
“老方。”
“嗯。”
“马文龙前天晚上来过四楼。”
方平山点了下头。“我知道。他用座机打了一个电话。”
“打给谁?”
“安南市公安局局长。姓柳。柳长河。通话时长四分二十八秒。”
林度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了下去。
“四分半够说什么?”
“够说——'该处理的赶紧处理'。”
走廊上的应急灯绿幽幽地亮着。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个瘦的。一个壮的。影子的尾巴交叉在一起,搭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上。
马文龙的办公室。
林度把面包的塑料包装捏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那份报告,明天早上送到省委书记桌上。”
“然后呢?”
林度往电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然后——请客吃饭。”
方平山愣了一秒。
“请谁?”
“马文龙。”
林度走进电梯。门合上之前,他补了一句。
“纪委书记请纪委常委喝杯茶。很正常。”
电梯门关了。
方平山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金属门合拢。
他认识林度的时间不算长。但他已经学会了判断林度说的话——哪些是字面意思,哪些不是。
“请客吃饭”不是吃饭。
“喝杯茶”不是喝茶。
那是——审。
方平山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了一下拳。关节咔嚓响了两声。
他走到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马文龙办公室的门牌。
门关着。灯灭着。
但方平山闻到了从门缝里飘出来的茶叶味。铁观音。浓的。
——泡了很久也没喝的那种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