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办公楼四楼的走廊尽头,有一间小会议室。
十五平方。一张长桌。八把椅子。窗户朝西,下午会被太阳直射,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倒还凑合。
林度让人把八把椅子搬走了七把。留一把。
又搬进来一台台式电脑——没有联网的。一台打印机。一个外置硬盘读取器。一箱A4纸。
硬盘一块一块从防震箱里取出来,码在桌面左侧。十块。排成一排。
他又从办公室拿来了两样东西。
一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
一支红墨水钢笔。
然后他走到走廊上,找到一个人。
省纪委办公厅的速记员。姓唐。二十八岁。女。去年全省速记比赛第一名。每分钟听打速度380字。
“小唐,接下来三天,你跟我在这间屋子里。”
唐速记员看了一眼那间被清空的会议室。
“做什么?”
“听录音。”
“听多少?”
“十块硬盘。”
唐速记员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速记员这个工种,见过的怪事不比刑警少。领导开会骂人骂三个小时,她一个字不落地记下来,面无表情。
“好。”
林度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第一块硬盘插进读取器。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文件列表。按日期排列。每天的录音被切割成了若干个MP3文件。文件名是自动生成的——由接警时间和一个编号组成。
七月一日。安南市。录音文件:427个。
林度点开了第一个文件。
“喂?110吗?我这边有人吵架——”
他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播放器的速度调到了3.0倍。
唐速记员扭头看了一眼。“3倍速?”
“嗯。”
“你听得清?”
林度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按下了播放键。
3倍速的录音听起来像是所有人都在用一种急促到荒谬的语速说话。嗡嗡嗡嗡嗡。正常人的耳朵在这个速度下只能捕捉到零散的词语碎片。
林度戴着耳机。双眼盯着屏幕上的时间轴。
第一段录音。14秒。邻里噪音投诉。
第二段。23秒。交通事故报警。
第三段。9秒。误拨。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点击。每一段录音播完后,他会停顿不到一秒,然后点下一段。
偶尔,他会开口。
“七月三日,14:22,报警人反映街面持刀纠纷。”
唐速记员的手指立刻跟上,敲在键盘上。
“标注。待核。”
然后下一段。
这个过程的效率,在外人看来不可理喻。三倍速的录音——正常人听一遍都抓不住重点,他不但听清了内容,还能在不到一秒的间隙里完成判断:这段录音涉不涉及刑事案件?报警内容与后续的立案记录是否一致?
答案藏在他的脑子里。
“人肉法典”不只记法条。
林度在来公安厅之前,花了一整夜把方平山提供的安南市近半年的接处警文字记录全部看了一遍。每一条的编号、时间、地点、处置结果,全部压进了大脑。
现在他在做的事,是用耳朵听到的录音,和脑子里存的文字记录做比对。
录音里有,文字记录里没有——说明记录被删了。
录音里报的是“持刀抢劫”,文字记录里写的是“口角纠纷”——说明被降格了。
两条信息流。一条是声音。一条是文字。在他的大脑里高速交叉碰撞。每碰出一个不匹配的点,他就报一句。唐速记员就记一条。
第一个小时。他听完了七月一日的全部427段录音。
发现不匹配的——三条。
第二个小时。七月二日。511段。不匹配——五条。
到下午三点。他已经听完了七月一日到七月十日的全部录音。不匹配记录累积到了二十二条。
唐速记员出去了一趟。拿了两盒盒饭和两杯黑咖啡回来。
林度的盒饭放在桌角。菜冷了。他没碰。咖啡喝了两口。
耳机没摘。
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放得很轻。偶尔有人停下来,透过会议室门上那个不大的玻璃窗往里看一眼。
里面的画面很奇怪——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坐在电脑前,戴着廉价的黑色头戴式耳机,眼睛盯着屏幕。旁边一个女速记员埋头敲键盘,手指快得看不清形状。桌上堆着硬盘和纸。
不像纪委书记办公的样子。
倒像一个苦熬论文的博士生。
到了晚上八点。唐速记员的打字速度从380降到了350。手指有点僵。
“林书记,要不要休息一下?”
“你先休息。吃饭。半小时后回来。”
唐速记员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桌子缓了两秒才走出去。
林度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
他摘下耳机。耳朵边缘被耳罩压得发红。揉了两下。
然后他翻开黑色笔记本。
在安南那页的记录下面,写了一组数字。
“七月1日-10日。接处警录音共4712段。与文字记录不匹配22条。其中:刑事案件降格为治安案件9条。报警记录被完全删除的6条。报警内容与处置记录严重不符的7条。”
他停了笔。看了看这组数字。
十天。二十二条。
如果匀到全月——大约六十六条。
半年——将近四百条。
四百条被篡改或删除的报警记录。
四百个人打了110。四百个人在电话那头喊“救命”“有人打人”“有人抢劫”。
然后他们的声音被留在了硬盘里,但他们的案子——消失了。
从系统里消失了。从报表里消失了。从那个金灿灿的“97.6平安指数”里消失了。
林度把笔帽盖上。
耳机重新戴好。
点击播放。
3倍速的嗡嗡声再次灌进耳朵。
外面天黑了。省纪委大楼的走廊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四楼只有这间会议室透出光。
唐速记员吃完饭回来的时候,林度已经听到了七月十三日。
“跟上。”他说了一个字。
唐速记员坐下来。手指搭上键盘。
录音继续。
七月十四日。七月十五日。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一段录音跳了出来。
三倍速下,报警人的声音被压缩成了一串急促的气泡。但林度的大脑把它还原了——
“喂?110吗?东华路!东华路和建设北路那个路口!有人拿刀砍人!流了好多血!快来人啊!”
报警人是个年轻女性。声音在颤抖。背景里有一个男人在呻吟。
接线员的应答被压缩成了一串模糊的嗡嗡。但林度听清了关键词——“已派出。城北派出所。”
录音到这里结束。4分12秒。
林度摘下耳机。
“记录。”
他的声音平得不正常。
“七月十五日,凌晨02:47。报警人:女性。报警内容:东华路与建设北路交叉口,有人持刀砍人。110接线员确认已派出城北派出所。”
他停顿了一秒。
“这条录音的编号是AN-07-15-00372。和三级备份恢复出来的那条被删除记录——完全吻合。”
唐速记员的手指停了。她回头看了林度一眼。
林度没看她。他在盯着屏幕。
屏幕上,七月十五日的录音文件列表还在往下排。427段里,他刚听完第十九段。
他把耳机重新戴上。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