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度到省纪委信访室的时间是早上八点零三分。
没带秘书。没通知任何人。他从纪委大楼的侧门进去,穿过一楼走廊,直接拐进了信访接待大厅。
大厅不大。一百来平方。左边是一排塑料座椅,右边是四个窗口。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有两根在闪。闪了多久不知道,但没人换过。
来访群众不多。八点刚过,队伍排了十几个人。有的拎着文件袋,有的抱着纸箱,有的两手空空只带了一张嘴。
信访室主任姓贺,四十出头,听到消息从办公室跑出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渗了一层汗。
“林书记——您怎么——”
他的眼睛往走廊尽头的VIP接待室方向瞟了一下。那间屋子专门用来接待“重要来访者”——有沙发,有茶水,有空调,门一关外面什么都听不见。
林度没顺着他的目光看。
他走向了群众排队区。
十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没人认识他。穿白衬衫的男人,没有胸牌,没有随从,不像领导。
林度从队伍前面走到后面。每经过一个人,他会看一眼对方手里的材料。有的是打印好的举报信,有的是手写的诉状,有的是一叠照片。
走到队伍末尾的时候,他停住了。
队伍最后一个人没有站着。
他跪在地上。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花白头发,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身上穿的夹克是深蓝色的,但洗得褪了色,衣领磨毛了边。
他的双手死死抱着一样东西。
一件外套。
旧的。灰色的。胸口和右臂的位置,有几块大片的暗红色印渍。
血。
干了的血。颜色已经发黑,但那个形状不会认错——是从伤口上蹭上去的。大面积的。不是划破手指那种。
老人抱着这件外套,跪在队伍末尾。周围的人跟他之间隔了至少一米的距离。没人挨着他。不是嫌脏。是怕。怕血。怕沾上什么说不清的麻烦。
林度蹲下去。
“大爷,起来说话。”
老人抬起头。眼睛红肿,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好几夜没睡过觉的人。
他看了林度一眼,又低下了头。
“我不起来。我跪着说。”
“为什么?”
“站着没人听。跪着也不一定有人听。但跪着,起码他们不好意思把我赶走。”
林度伸手,扶住老人的胳膊。
“我听。站着说。”
老人被他拉了起来。双腿有点打颤——跪太久了,膝盖发麻。
林度把旁边的一把塑料椅子拖过来,让他坐下。
老人坐下之后,把那件带血的外套铺在膝盖上,用手掌一遍一遍地抚平上面的褶皱。那个动作很轻很慢。
“这是我儿子的。”
“什么时候的事?”
“七月十五号。凌晨。安南市城北的东华路。”
“怎么回事?”
“我儿子下夜班,骑电动车回家。路过东华路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被两个人拦住了。一个拿刀。砍了三刀。两刀在胳膊上,一刀在后背。”
老人的声音很平。不是那种已经接受了现实的平。是哭干了之后的平。
“送医院了?”
“送了。缝了四十多针。脾脏被刀尖蹭到了,做了一次手术。ICU住了八天。”
“报警了?”
“报了。当天晚上我就打了110。”
“派出所怎么说?”
老人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度。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绝望,是那种被骗了太多次之后,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的空洞。
“派出所来了两个人。看了看伤,拍了几张照,问了几句话。然后——”
他从外套下面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一份《不予立案通知书》。
林度接过来看了一眼。
编号、日期、签章齐全。
案由栏写着:“醉酒滋事。”
备注栏写着:“经调查,系当事人酒后与他人发生口角,双方互殴所致。因情节轻微,不予立案。”
林度把这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
“你儿子喝酒了?”
“我儿子不喝酒。他肝不好。十八岁之后一滴酒没沾过。”
“互殴?”
“三刀。全在后面。胳膊和后背。你见过互殴往人后背上砍的吗?”
林度没回答。他把那份不予立案通知书拍了一张照片。
“后来呢?你申诉过?”
“申诉了。三次。第一次去派出所,不理我。第二次去安南市公安局,让我回去等。第三次我来了省城——来省纪委。”
“哪天来的?”
“上个月。十月十七号。”
林度回头看了一眼信访室主任贺某。
贺某的汗出得更厉害了。
“贺主任,十月十七号这位老人家的来访记录,调出来。”
贺某犹豫了一下。“林书记,这个……信访件有保密等级的,按规定需要分管领导——”
“我是纪委书记。我就是分管领导。调。”
贺某快步走进后面的办公区。三分钟后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材料。
林度翻开。
来访登记表。日期:10月17日。来访人姓名:张福贵。诉求概要:反映安南市城北派出所压案不查。
登记表的右下角,有一个章。
“经审核,举报内容不实。退回。”
审核人签名——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那个字体的倾斜角度和收笔方式,林度昨天在档案室看了整整一天,已经很熟了。
他不需要认字。认笔迹就够了。
“贺主任。”
“在。”
“这份退回意见的审核签字人是谁?”
贺某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眼珠往走廊尽头——马文龙办公室的方向——动了一圈。
“是……马常委。”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排队的群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那几个工作人员的表情里,嗅到了某种不对劲的气息。
林度把那件带血的外套从老人膝盖上拿起来。
布料的手感粗糙。是那种便宜的化纤面料。干涸的血渍让布料变得硬邦邦的。三处最大的血迹——右臂、左臂、后腰——像三朵开败了的暗红色花。
他把外套放在了信访室的办公桌上。
贺主任的脸抽了一下。那是他办公的桌子。
“这件外套,存档。”林度说。“归入证物序列。”
他转身走到那面墙旁边。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滚动播放着来访须知和举报流程。屏幕正上方,还挂着一面锦旗——“为民做主,公正廉明”。锦旗的边角有点卷了。
林度没看锦旗。
他打开手机,搜了一组数据。
安南市。近三年治安工作年报。公开数据。
2022年:全市刑事案件立案数——1247件。恶性案件——0件。
2023年:全市刑事案件立案数——1103件。恶性案件——0件。
2024年1月至9月:全市刑事案件立案数——876件。恶性案件——0件。
连续三年。零恶性案件。
安南市——常住人口四百二十万的地级市。零恶性案件。
全国治安最好的城市也做不到这个数据。安南做到了。
要么安南是人间天堂。要么安南的报表是一张废纸。
老人的儿子被砍了三刀。脾脏手术。ICU八天。
这不叫恶性案件。
这叫“醉酒滋事”。
林度收起手机。
“贺主任。”
“在。”
“从现在开始,信访室所有被标注为'不实举报'、'退回'的案件,重新建档。不分年份。全部拉出来。”
贺某张了张嘴。
“多少年的?”
“你在纪委信访室干了几年?”
“……七年。”
“七年的全拉。”
贺某的脸色变了一种颜色。不是白。是那种灰绿——像吃了过期食物之后的那种。
林度转身看了张福贵老人一眼。
老人还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手空了——外套被拿走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个指头交叉握着。指甲里嵌着黑色的泥垢。种地的手。
“张大爷。”
“哎。”
“你儿子的案子,我接了。”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站起来。腿没使上劲,又坐回去了。
“你……你是哪个部门的?”
林度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朝门外走去。经过排队区的时候,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叫住了他。
“这位同志,你是这里的领导吗?我的案子也被退回了——”
“排队。按顺序来。每一个都会看。”
他出了信访大厅的门。走廊上,四楼的电梯刚好到了。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
保温杯。银色的。杯盖上拧着的茶叶滤网是不锈钢的,擦得很亮。拿杯子的手,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金戒指。
马文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