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来得比纪委书记快。
快了整整十一分钟。
这十一分钟的时间差,很能说明问题——他不是来“配合调查”的,他是来“灭火”的。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的时候,整栋楼的空气都绷紧了。
走廊里那些探头探脑的脑袋,全部消失了。
几扇办公室的门被同时关上,发出整齐的“咔嗒”声,像一群蚂蚱听到了鸟叫。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个头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上身不晃,像一截移动的树桩。
头发理得极短,花白的发茬贴着头皮,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沟渠,深且硬。
他穿的是便装——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拉链拉到胸口。
没有穿警服。
半夜被从家里叫起来的。
他一进审讯室的门,目光先是扫了一圈——铁桌上摊着的红色证件,角落里齐德明缩着脖子站着的身影,以及坐在铁凳上,端着一杯水,神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的年轻人。
他立正。
右手抬起,五指并拢,啪地贴上了太阳穴。
“林主任!”
声音洪亮。
“青阳县交警大队大队长郑万平,向您报到!”
标准的部队礼节。
很利落。
然后他弯下腰,几乎是九十度的鞠躬。
“都是底下人不懂事!擅自行动,冒犯了您!我代表全大队,向您赔罪!”
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林度坐着没动。
他拿起桌上那本红色证件,放回了自己的口袋里。
“郑大队长,对吧?”
“是!”
“坐。”
郑万平从门口拉了把椅子过来,半个屁股挨着椅面,腰板挺得笔直。
林度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和赵天龙、齐德明不一样。
后两者是野狗型,横是横在外面,内里虚得很。
眼前这个,是老狐狸。
一进门就先认怂、先道歉、先把所有锅甩给“底下人”。
姿态放得极低,用态度换空间。
这种人才是最难对付的。
因为他不会给你发火的理由。
“临时工不懂事这种话,就不用再说了。”
林度开口,语速不快不慢。
“赵天龙,你们中队长。齐德明,也是你们中队长。一个大队两个中队长,两个都'不懂事'?”
“那你这个大队长,是怎么当的?”
郑万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老手。
“林主任批评得对!是我管教不严!回去我一定——”
“我没兴趣听你回去怎么处理他们。”
林度打断了他。
“我问你一个问题。”
“去年,全县交通罚款总额是多少?”
郑万平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真的转了一下,林度看得清清楚楚。
“这……数据嘛,我一时半会儿也记不太准确……大概,几千万吧。”
“几千万?”
林度放下了水杯。
“需要我帮你背吗?”
“2.13亿。”
这个数字从林度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郑万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不明显,但林度捕捉到了。
“青阳县去年全年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是6.47亿。”
“你们一个交警大队的罚没收入,占了全县财政的三分之一。”
林度用手指在铁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郑大队长,你们这个大队,比县税务局还能创收。”
这句话没有用任何激烈的措辞。
但郑万平后背的汗,已经把军绿色外套的内衬浸湿了一大片。
就在这个时候,楼梯口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比郑万平来的时候慢得多,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县纪委书记到了。
来的人姓吴,四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服,看起来斯斯文文,像个中学教导主任。
他进门之后,先和林度握了手。
“林主任,我是青阳县纪委书记吴永强。来迟了,抱歉。”
握手的时候,他的手心是干的。
不紧张?
还是紧张到了极点,反而干了?
林度松开手,没有给他寒暄的机会。
“吴书记,我刚才问了郑大队长一个问题,他没能回答。”
“现在我把这个问题,转给你。”
吴永强推了推眼镜,做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去年全县交通罚款2.13亿,上缴县财政的比例是多少?”
吴永强的目光闪了一下。
他看了郑万平一眼。
郑万平看着地板。
“这个……”吴永强斟酌着措辞,“县里财政确实比较困难,按照相关规定,部分罚没收入会按一定比例返还给执法单位,用于设备维护和人员经费保障——”
“比例是多少?”
林度又问了一遍。
吴永强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
“百分之八十。”
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听见。
百分之八十。
罚一百,自己拿八十。
交上去二十。
林度没有追问“这合不合规”。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场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按照国务院《关于深化收支两条线管理改革的通知》以及财政部的相关规定,罚没收入必须全额上缴国库,严禁坐收坐支,严禁以任何形式返还给执法部门。
百分之八十的“返还比例”——
这不是财政困难。
这是分赃协议。
县财政拿两成,当作“管理费”。
交警大队拿八成,当作“辛苦费”。
司机们的血汗钱,就这么被两方,用一纸“内部文件”,合法地瓜分了。
“设备维护?”
林度站了起来。
他走到审讯室唯一的一扇窗户前,用手指拨开了百叶窗的叶片。
窗外,停车场上那十几辆崭新的白色丰田霸道,在路灯下排成整齐的一排。
“郑大队长,那些车,是'设备'吗?”
郑万平没有说话。
“你们路面上执法用的测速仪,我看过了。'HT3000'型号,2019年出厂,市场价四千块。五年前的淘汰货,精度误差率高达百分之十五。”
“用着五年前的破烂仪器,开着四十万一辆的进口越野车。”
“这就是你说的'设备维护'?”
林度转过身。
“人员经费呢?”
“你们大队在编民警,四十三人。协警,一百一十七人。协警和正式民警的比例是三比一,全省最高。”
“协警的月工资,六千五。也是全省最高。”
“但有意思的是——”
林度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纸,上面写满了数字。
他将那张纸,拍在铁桌上。
“你们协警里,有二十三个人的工资卡户主,不是他们本人。”
“而是他们的'介绍人'。”
“也就是说,这二十三个人,要么是空饷,要么是关系户挂名吃钱。”
“到底是哪一种,郑大队长,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
郑万平的嘴巴紧紧闭着。
他不敢解释。
因为无论哪一种,都够他吃不了兜着走。
林度没有给他沉默的时间。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今晚,在路上被那个交警强塞过来的,油腻的二维码纸片。
当时他没有接。
但那张纸片的照片,已经被行车记录仪完整地拍了下来。
他把手机屏幕上那张放大的照片,推到了桌面中央。
照片上,那个印刷粗糙的二维码下方,有一行小字——
“收款方:青**辉汽车服务有限公司。”
“这个二维码,不是公户。”
林度的声音变了。
变得极轻,极缓,像手术刀划开皮肤之前,那最后一秒的寂静。
“它连接的,是一个私人注册的商业账户。”
“也就是说,你们的交警,在公路上,用公权力,以罚款的名义,向司机收取的每一分钱——”
“都没有进入国库。”
“甚至没有进入县财政。”
“而是直接,流进了某个人的,私人口袋。”
“这不叫罚款。”
“这叫贪污。”
审讯室里的空气被抽干了。
三个字。
贪污。
像三根钉子,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壳。
郑万平的脸上,那层维持了十几分钟的镇定,终于撑不住了。
它像一面被内部应力挤裂的墙皮,从眉心开始,向两侧蔓延出细密的裂纹。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林主任……这个……这个账户……”
他试图解释。
但他发现自己根本组织不起语言。
因为那个二维码,确实是他批准使用的。
那个“辉”字打头的公司,法人是他侄子的名字。
公司成立三年,没有任何实际经营业务。
唯一的功能,就是收这笔钱。
每个月的流水,几百万。
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他以为,这条路上,永远不会有人去查那个二维码后面连着谁。
他以为,这个小县城的一条高速公路,是全天下最安全的提款机。
可他万万没想到——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
这种人会穿着工装,开着货车,揣着德国进口的测量仪器,在深更半夜,跑到你的地盘上来。
不是为了拉货。
是为了拉你下马。
郑万平的膝盖一软。
“咚”的一声,跪在了审讯室冰冷的水泥地上。
这一跪,不是演的。
是真的撑不住了。
他五十岁的膝盖磕在地上,发出的那声闷响,连走廊外面偷听的人都吓了一跳。
“林主任……我……我交代……”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难听至极。
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锯在枯木上。
“那个账户……是我的……”
吴永强站在一旁,脸色从白到青又到白,变了好几轮。
他看看跪在地上的郑万平,又看看站在窗前的林度。
他的手在棉服口袋里,握着自己的手机,握得很紧。
他在犹豫要不要给县里的某个领导打个电话。
但他最终没有掏出来。
因为林度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刚好扫过了他。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
甚至可以说很平和。
但就是那种平和,让他的手,像被烫了一样,从口袋里缩了回来。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年轻人,从踏上那辆货车的第一秒起,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录音,录像,数据,法条,证据链。
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每一个会到场的人,每一句会说出口的话,每一个会暴露的破绽——
全在他的预判之中。
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不是帮谁遮掩。
而是赶紧站到正确的那一边。
趁还来得及。
“林主任。”
吴永强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并不存在的雾气。
“您需要县纪委做什么,请吩咐。”
林度看了他一眼。
“第一,立刻冻结'辉'字公司的所有银行账户,调取近三年的全部流水记录。”
“第二,封存交警大队的全部财务凭证和电子台账。”
“第三,那五十二个摄像头,明天天亮之前,全部拆除。在重新通过合规性审查之前,一个都不许重新安装。”
他停了一下。
“第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两道被手铐勒出来的红色印痕。
“给我一份今晚的执法记录。”
“包括谁下的命令,谁上的铐子,铐了多长时间。”
“这些人的名单,我要带回省里。”
吴永强连连点头。
“还有一件事。”
林度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这条路上,过去一年,因为标线不清、标志不明导致的交通事故,有多少起?”
吴永强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个数字。
但郑万平知道。
跪在地上的郑万平,用一种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的声音,吐出了一个数字。
“三十七起。”
“死了……死了六个人。”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根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又抖了一下,在所有人的脸上投下了忽明忽暗的光影。
林度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右手,慢慢地,握紧了。
那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被他攥在手心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六条人命。
不是数字。
是六个家庭。
是六桌再也凑不齐的年夜饭。
他松开手,将笔记本放回口袋。
走出审讯室之前,他说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
“三十七起事故的卷宗,明天中午之前,送到我手上。”
“每一起背后如果存在标志标线不合规的因素,就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
“那是人为制造的杀人陷阱。”
“该以什么罪名追究,法律上有明确的规定。”
“我相信吴书记,比我更清楚。”
他迈出了铁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
所有的门都关着,但每一扇门的缝隙里,都透出灯光和急促的呼吸声。
林度走下楼梯,推开了大队的玻璃大门。
夜风灌了进来。
冷。
但清醒。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漆黑的天空。
没有星星。
青阳县的夜空被山谷两侧的灯光污染得浑浊不堪。
可他知道,星星一直在那里。
不会因为看不见,就不存在。
规则也是。
他走向停车场。
那辆蓝色的半挂货车还停在路边,老司机裹着一件军大衣,蹲在车轮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看到林度的身影从大楼里走出来,老司机的烟头掉在了地上。
“林……林老板!你没事吧?!”
他冲上来,上下打量了林度一遍,确认没有少零件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们没打你吧?”
“没有。”
林度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走吧。去县里找个旅馆。”
“啊?不……不回省城了?”
“回什么省城。”
林度坐进副驾驶座,将安全带拉过来扣好。
“这才刚开了个头。”
老司机看着他在昏暗的车厢里翻开笔记本,借着手机的光,在“郑万平”三个字后面,又加了一行新的记录。
“私设小金库,罚没收入体外循环。涉案金额待核实,初步估算超千万。”
“另查:标线标志不合规致人死亡六起。涉嫌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
写完,他合上了笔记本。
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货车的柴油机又一次轰响起来。
巨大的车身在夜色里缓缓转向,驶离了那栋用司机血汗钱堆起来的办公楼。
在后视镜里,那栋楼的灯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但林度知道,那栋楼里的人,今晚一个都别想睡了。
他们的噩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