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寂垂了垂眸子,最先打破了沉默,温声道,
“渡秋姑娘,贫僧已替亡者念完了往生咒,你可以到近前来查探了。”
渡秋这才回过神,稳了稳纷乱的思绪,走上前去,却在即将走到空寂附近之时,恍然惊觉,她一没做亏心事,二没说这和尚坏话,为何方才要如此紧张?
想通这层,她面上又重新挂起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认真打量起这几具棺椁。
是与那沈府的棺椁大体一致的模样,只是棺椁的颜色较沈府的相比更为重一些。
渡秋看了空寂一眼,空寂便走上前去。
未见他有何动作,只是金光闪过的那瞬,那封馆的铁钉顿时消失,除了留下的痕迹外,消失的一干二净。
渡秋面无表情,显然对他能一眼识别封印关键所在毫无意外。
耳边随之传来“轰”的一声,她抬眼望去,只来得及瞧见那棺盖落地时溅起的灰尘。
她以手掩鼻,拧着眉走近。
由于日子太久,大多数的尸体早已腐烂,此时棺盖被掀开,那股浓烈的腐臭味便迎面扑来。
空寂略有不适的拧了拧眉,方才虽然偶有腐臭味溢出,可毕竟有着棺盖的阻挡,总归是闻不真切。
但此时,竟让他忍不住想作呕。
渡秋瞥了他一眼,
“别强忍着,用你的灵力暂时封住你的嗅觉。不然,这腐臭味可是顺着你的呼吸,继而进入你的肺腑。到那时,你非要难受上几日不可。”
话落,便要先一步上前查探。
空寂见状,忙道,
“那姑娘呢?”
“是否需要贫僧用灵力,也将姑娘的嗅觉暂时封住。”
渡秋停了步,眼睫颤了颤,
“和尚,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我又何须你来操心。”
语气虽不耐,可却也不似先前那般冷漠中夹杂着嘲讽,听来似是带有几分温和。
空寂愣了愣,不知渡秋的变化由何而起,但总归于他而言,许是事情在向好的一面发展着。
于是,他也并未多劝,只是依着渡秋的话,将嗅觉暂时用灵力封住。
渡秋眼角余光扫过他一眼,发现那和尚当真是听话的很,心情愈发舒畅,可这好心情在瞧见棺椁里的尸骨时,只顷刻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并无丝毫意外,这些死者无一不是断头而死,且那凶手应是不知使用了何种秘法,让在死者死后,伤口处仍有鲜血溢出。
她先是打量了尸体头颅处头枕的位置,又以袖覆手依次查探了尸身肩颈、双手以及双脚处,无一例外,皆有一圆孔,且都早已被血浸透。
空寂走上前来,正想着依照渡秋的动作去翻查,却只听渡秋说道,
“不必了,这几具想必都是如此。”
渡秋瞧着袖口处的血迹,蹙了蹙眉,正想着是否直接撕掉,眼前却递来了一方手帕,
“贫僧在这上方施了一道净衣符,许是能帮渡秋姑娘将这血迹拭去。”
渡秋伸手接过,用手帕擦拭着沾了血迹的那处,这和尚别的暂且不论,给的符咒倒是极为管用,她只粗粗擦拭了几下,这袖口处便洁净如新。
抬眸望去时,只见这和尚仍在盯着她看,她拧了拧眉,
“有话要问?”
空寂微微一愣,他本想着,万一那血迹难除,他再多给几张便好了。
却未想到引起了她的误会,但总归无伤大雅。
思及此处,又转而温柔笑开,
“贫僧确实有一事不解。”
“在我们人界有句俗语,‘脚踏七星板,魂入登天路。’这七星馆常被视为是七星引路,乃为上吉之兆,为何却被放在此处?”
“那你可知,这七星压馆,却非帝王与福禄深厚之命不可担。”
渡秋盯着尸身头颅那处的七星印记,冷声道,
“而且,这俗语后还有一句‘七星若染血,魂无再轮回,永世不可翻。’
空寂心顿时一紧,
“渡秋姑娘的意思是……”
“他们,和那些被埋入郊外的人一样,早已魂飞魄散。”
她的语气格外随意,可听到空寂耳中却恍若惊雷,
他本以为……
渡秋看了他一眼,她并没有那闲情雅致去顾及那和尚会是何种心情,也没那功夫陪他伤春怀秋。
她,还有正事要办。
不过,见他这幅模样,为了避免他耽误她的事,她还是说了句,
“也许,你可以当作这是他们在凡界的最后一世,总归人只有六世轮回,他们不过早了几世而已。”
这话说的若叫旁人听到,怕不是又会以为她视人命如草芥,才会将生死一事说的这般轻易。
纵使这可能是渡秋心中最真实的想法,可空寂却并非如此认为,他只是觉得,她不过是在安慰他而已。
即使,这安慰的说辞有些不恰当,但他还是微微扬了扬唇角,温声道,
“多谢渡秋姑娘开解,贫僧无事的。”
渡秋看着那和尚格外勉强的笑容,冷哼了声,
“自作多情。”
然后继续嘴硬道,
“我只是说实话罢了,谁有那闲心开解你。”
话落,也没再管那和尚是何心情,便前去查探尸身了。
被留在原地的空寂看着她的背影,只觉方才纷乱的思绪慢慢平复下来,一颗心也是前所未有的安定。
就像,小时候那般。
他微微垂下眸子,掩去眼底的神色,抬脚向那处走去。
走近一看,便见渡秋正盯着一腐烂的尸身看的入神,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最终将目光落在其中一具尸体脖颈处的断裂之处,那伤口早已腐烂生蛆,肉白色的蛆虫正啃食着伤口处的烂肉。
纵使他封住了嗅觉,可却仍是觉得鼻尖萦绕着一股腐臭味,反观渡秋,纵使盯着看了许久,都面无异色,
“渡秋姑娘可是发现了什么?”
闻言,渡秋眼角余光打量了一眼这看似毫无异常的和尚,并未问其他,沉了沉声道,
“这几具尸体与沈府那具不一样。”
空寂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试探性开口道,
“渡秋姑娘是说,凶手可能不是同一人?”
渡秋摇了摇头,
“看这刀口的痕迹,应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话落,渡秋指着伤口的一处,对空寂道,
“你仔细看这处,可有发现与其他地方有何不一样的?”
空寂凝眸,仔细打量着渡秋所指的地方,那处较旁处而言,最大的区别便是此处腐烂的应是较轻些,旁处腐烂的血肉早已呈黑褐色,唯有此处还泛着红色,隐隐似有鲜血溢出。
可怪就怪在,那些蛆虫为何偏偏对此处避之不及……
空寂脑中突然闪过一道亮光,
“这些死者中,死亡日子距今最长的已有十几日。依常理而言,伤口处应是整片呈黑褐色,而不应有一处单独呈极为鲜艳的红色。而且……”
他话音突然止住,掌心随即浮现一团金光,缓缓伸手将伤口处覆盖,“贫僧猜测,此处怕是藏着些别的东西。”
渡秋看了他一眼,眼尾微微弯起,正想说些什么,只听空寂有些焦急的声音传来,
“渡秋姑娘,小心。”
话音未落,她眼角余光便瞥见一道黑气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她袭来,她面上并未有丝毫惊慌,只是眸中闪过一道冷色,
“自不量力。”
话音方消,她抬手便格外轻易的将那团黑气攥在手中,然后,碾成碎末。
渡秋拍了拍手,抬眸望去时便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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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和尚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似是安慰,也似是格外随意开口道,
“冥界的脏东西而已,伤不到我。”
空寂默默收回了止在半空中的手,悬着的心缓缓回落,温声道,
“看来,渡秋姑娘是早已察觉到了。”
渡秋不置可否,
“我方才说的不同正是在此。”
“我仔细查验过,沈府的那具尸体整片创口皆呈正常血肉色,并无异常之处。也,并没有这脏东西。”
空寂忙去查探其他几具尸体,果不其然都是一样的伤口,也一样的藏着些东西。
渡秋将最后一团黑气碾碎,问了句,
“你不好奇方才那东西是什么?”
“自是好奇。”
空寂笑了笑,
“但贫僧猜测,若是该贫僧知道的,渡秋姑娘自会主动相告。若是贫僧不该知道的,贫僧好奇也是无用。”
渡秋微微撩起眼皮,极轻的看了他一眼,“告诉你也无妨。”
“你此前猜测我的身份为阴差,是无错,却也并不准确。确切而言,我,应是引渡使。”
空寂指尖轻微的颤了颤,温和的目光中流露出一抹惊诧,
“这二者虽皆有渡魂之责,却大有不同之处。只因冥界阴差渡流连世间,不愿归去的凡魂。而引渡使所渡,则是恶魂。”
“恶魂以人生前怨气为食,若死时圆满,可自行消散。可若心有怨恨,那它便会逐渐侵蚀人的理智,直至将人拖入恶鬼道,永不超生。”
她抬眸看向窗侧流露出的那一极淡的光亮,继续开口道,“一旦被恶魂所侵,即使是毫无修行过的凡人也会在瞬间实力暴增,一如沈枝意那般。”
空寂想起那夜府外流露出的气息,薄唇微不可查的抿了抿。
“那方才那道黑气……”
渡秋轻轻捻了捻指尖,眸中闪过一道冷色,
“那便是恶魂作乱后留下的怨气。”
“可若是恶魂作乱,那它们又是如何将人砍了头?”
渡秋虽未说,可空寂猜测,那恶魂早已没了身体,想必不能通过寻常凶器将人杀害,难不成,
“它们也可以如修炼之人一般,能以怨气操控法器?”
“依常理而言,许是可以。但……”
渡秋想起方才那道黑气,“它,不行。”
自古以来,能以怨力操控法器的唯有鬼修,而它们,可是在冥界修炼了几百年的亡魂,又岂是这它们这些恶魂便能企及的。
空寂了解渡秋之意,开口道,
“所以,依渡秋姑娘之意,是猜测这杀人之人应为两人。”
“确切而言,应是这义冢中的凶手为两人,而杀了那沈府新婿的,凶手想必应只有一人。”
且,非恶魂所为。
渡秋指尖轻点着胳膊,总觉得此事似还有何遗漏之处,却让她想不通此事究竟怪在何处。
空寂同样也在细想着,可他想的却是那城外追灵术一事……
渡秋蹙了蹙眉,方想开口,只听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哒哒的响声,眸色顿时一暗,
“别想了,有脏东西来了。”
空寂眸色一滞,下意识向外望去,院中仍是一片漆黑,不见一丝人影,可却隐隐有一股格外压抑的气息自那处传来。
他只觉心口处堵的格外难受,这时,他才恍然惊觉此处,
“太静了……”
方才这义冢中虽然寂静非常,却隐隐听得几声蝉鸣鸟叫声,而此时,他的耳侧除了他们二人的呼吸声外,再无一声传来。
“静?”
渡秋缓缓勾了勾唇角,“那怕也是不见得。”
“毕竟此处……”
她话音微顿,盯着院外的那处暗影,双眸微微一眯,
“可是有很多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