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空寂,整个人早已僵住了,双手悬于半空,不敢移动分毫,一抹薄红顺着他的耳根悄然蔓延。
耳边的心跳声越来越响,渡秋这才猛地回神,忙后退两步。
“雨大……”
空寂哑着声音提醒着,方出声,却见渡秋已在伞的边缘处停步,只得噤了声。
渡秋抬眸看向他,却正巧撞上他躲闪的目光,而那脸,不知何时竟已红到了脖子根。
她觉得新奇,不由盯着看了许久,
“你……”
“是贫僧失礼了,”
空寂单掌立于胸前,垂着眼,微微欠身,“若冒犯了姑娘,还望姑娘恕罪。”
渡秋扫过他仍泛红的耳根,挑了挑眉,转而问道,
“你方才唤我,想说什么?”
显然是毫不在意方才的意外。
空寂本应松一口气,可不知为何,见她的态度,他反而觉得胸口处有些憋闷。
莫名的情绪缠绕在心头,他轻轻拧了拧眉,避开渡秋的视线,随后自袖中拿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贫僧猜想渡秋姑娘可能会有需要,便请店家写下了他们的名字。”
渡秋将纸展开,垂眸看去,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端正,却又不失力道,倒是不似出于那性情中人之手,
“这是那店家写的?”
“这是贫僧誊抄的。”
空寂想起那格外飘逸的字迹,又特意补充了句,
“渡秋姑娘可放心,贫僧已仔细着店家那份比对了多次,应是无误的。”
渡秋打量着上面的名字,斜睨了他一眼。
空寂被看的有些莫名,试探性问道,
“渡秋姑娘可是需要店家所写的那一份?”
说着,便要替她去取。
“不用了。”
渡秋凝了凝眸,随后取过地上的竹伞,伞面上落了雨,可内里却是未湿分毫。
空寂见渡秋有要离开的意思,凝眸扫过她被雨水打湿的衣衫,忙道,
“渡秋姑娘,贫僧可帮……”
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见渡秋在拿起伞的那瞬,一道蓝光顺着伞柄传出,逐渐将渡秋笼罩,她身上的湿答答的衣服转而变干。
他还未说出口的话只能被堵在了喉间。
渡秋见状,面无波澜的看了他一眼,随后便执伞转身。
只是在无人可见的地方,那一双如水的眸子却闪过零星笑意,
“真是个呆子。”
空寂并未听清她的话,站在原地问了句,
“渡秋姑娘说什么?”
“我说,你若再不走,那便待在这吧。”
空寂愣了下,反应过来后,忙追上前,温声问道,
“渡秋姑娘,如今要去哪?”
“去……义冢。”
*
天色渐暗时,秋雨渐歇,等到暮色将天边最后一道光亮吞噬,天已完全被黑暗笼罩。
空寂持着提灯替渡秋引路,四处一片漆黑,荒芜偏僻的小路上也唯有借助这丁点光亮,可辨清方向。
秋风呼啸着,吹着树叶哗哗作响,时不时夹杂着二人踩过树叶的窸窣声。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音传来,寂静的有些诡异。
二人一直走到一处破败的屋舍前才止了步。
空寂举着提灯辨认着牌匾上方的字,暖黄的光映着“义冢”二字印在他眼底,他轻声开口道,
“渡秋姑娘,这里便是了。”
说着,便主动上前去推门,门被推开,发出一道“吱呀”声。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空寂不适的蹙了蹙眉,顺便看向院内。
这处院子不过方寸之地,却挤了十几口格外简陋的棺材,横七竖八的放着,摆放的极为杂乱,甚至有的两具棺木都摞了两层。
“这里……”
“可最起码,他们死后尚有一棺椁安置。”
渡秋走上前来,安抚着怀中躁动的竹伞,顺便看了他一眼,“你难道还指望着,旁人能为他们这些无关紧要之人,供奉几柱香火,并烧些纸钱?”
空寂抿了抿唇,只听渡秋又道,“和尚,别把别人想的如你一般爱多管闲事。”
渡秋面不改色的越过他,寻着空隙向院内走着,
“你要清楚,人本自私,又哪有闲心管这些孤魂野鬼应如何安置。”
空寂凝眸盯着那些棺椁上的落叶,眸中闪过一道复杂,持着提灯的手紧了紧,最终什么也没说,随着渡秋的身影向院内走着。
由于棺椁中间只留了一条狭窄的小路,二人须得侧着身才可通过,等到到达屋内之时,二人身上都沾了些污垢,显然是经过那些棺材时不小心碰到的。
渡秋只扫过一眼,便打眼向屋内望去。
屋内虽比院中宽敞不少,那棺椁摆放的依旧杂乱无章,可渡秋还是一眼便在角落处看到了她要寻的那几口棺材。
实非她眼神有多锐利,而是那几口棺材不仅外观与旁的不一样,并且那棺材前还有供奉的香烛,以及燃烧过纸钱的痕迹。
渡秋起身向那处走去,走到一半时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向跟在身后的人说道,
“我要做之事,可并不次于挖人坟墓,这在你们人界可是大忌。”
“你,确定还要跟着?”
空寂面上并无丝毫震惊,显然是早已猜到了她的目的,轻声道,
“贫僧可帮渡秋姑娘启棺。”
渡秋倒是从未想到这话,竟是出自一向循规蹈矩的和尚之口,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细想一下,这一路以来,这和尚虽口中说着戒律,但那禁忌之事可是一件都没少做。
一来,她虽说并非是凡界之人,可终究是一女子,纵使有诸多理由,可与她同行也应是不妥。
可反观这和尚却并无丝毫不适。
二来,纵使他们佛门有金银只做药石之用一说,可他又是个辟谷的,哪里需要那银子,岂非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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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了他的禁忌?
这三来,便是此事,纵使为了替他们查清冤情,可启棺一事在人界也算是扰了死者安宁,于他们佛门中人也应是更为避讳,怎他就能如此不在意?
此事越想,渡秋便越觉得十分诡异,又打量了他好几眼。
“和尚,你确定你当真是出家人?”
渡秋这话并无任何取笑之意,而是发自真心的疑惑。
她也并非从未与佛门打过交道,可接触下来,他们给她的最大感受便是,只知墨守陈规的无趣之人。
可反观这和尚,那一举一动可是与墨守陈规毫无相关。
空寂先是愣了愣,随即看到渡秋的眼神,这才隐隐反应过来她在怀疑些什么,不过他装作不懂的模样,温声道,
“贫僧这里有寺中凭证,渡秋姑娘可要一看?”
“我看你寺中凭证做什么?”
渡秋蹙了蹙眉,又直截了当开口问道,
“你便如此不忌讳?”
“可贫僧方才只大致略过一眼,便知这棺椁在封棺时被施了灵力禁锢。贫僧若不相帮,渡秋姑娘岂不是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亲自启棺……”
“更何况,贫僧为何要将此事视作忌讳?”
空寂轻轻开口,“如此,也并非贫僧所守之理。”
“哦?”
渡秋觉得这话有趣,追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何为你的理。”
空寂抬眸对上渡秋的目光,眸色温和又笃定,“查不平之事,当行无畏之举,如此,方为佛家理。”
“亦可为,贫僧之理。”
*
渡秋站在远处随意倚在一棺材旁,一双如水的眸子扫过周侧,最后将视线定在正念着往生咒的和尚身上。
四处昏暗,唯有窗边透出一丝光亮,不偏不倚落在他身上。
那光极淡,映得他面容半明半暗,
可光笼住的那侧,却将他的眉眼勾勒出几分佛相,一如,菩萨垂眸。
渡秋被自己脑海中闪现的这四字吓了一跳,这世间几百年来,成仙之人不在少数,成佛之人却是寥寥无几。
纵使他天资聪颖,但这人界每隔几十年便会出一个修仙天才,那些人绝大多数,在他这个年纪早已名扬天下。
即使有人会厚积薄发,可那也是极少数,也并不适用于修佛一道。
空寂……会是那极少数之一吗?
不知为何,她脑海中又回响起他方才的那番话,抬眸看向他时目光亮了一瞬。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与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毕竟,
“不迂腐的和尚可是少见啊。”
话音方落,却见那和尚已向此处看来,她来不及收回视线,便与那和尚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到了一处。
她心顿时一紧,无声攥紧了怀中的伞柄,却忘记了要及时收回视线。
二人无声对视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屋子里悄然蔓延开来,像是春日时嫩芽破土而生之前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