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雪冷眼扫过一脸兴奋的张寄礼,厉声道,
“闭嘴!”
张寄礼下意识收起了满脸的笑意,随后侧首打量了一眼身侧的男子,悄声道,
“您先别动怒,您莫不是忘了,纵使是人界修行者,那听见我说话的也是个极少的。我方才就瞧这和尚修为低下,定看不见我的。”
许是思及此处,他也未刻意压低声音,兴致颇高的继续问道,
“不过大人,您又是如何知晓一人的结局不同,之后影响的因果也是不同……”
话音未落,只听一道声音在身侧传来,“因果吗?”
张寄礼下意识答道,
“对啊,世事因果……”
意识到什么,他话音顿时止住,下意识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你,你能听见我说话?”
空寂眼神较方才愈发幽暗,对着张寄礼的方向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贫僧空寂,来自静空寺。”
对上他视线的那瞬,张寄礼双眸顿时瞪大,满面震惊,指着他说道,
“你,你……你竟然还能看见我!?”
“大人,大人您看,他……”
昔雪微微侧身避开张寄礼伸来的手,蹙了蹙眉,冷声道,
“我让你闭嘴!”
她的话很是冷冽,已是动怒的前兆。
张寄礼闻言顿时止了声,忙用手捂住嘴巴,只露着一双眼睛瞪得极大,悄摸打量着,丝毫不敢动弹。
昔雪瞥了他一眼,随后撑起身子,抬眸对上空寂的视线,
“想让我解释?”
空寂目光中带着淡淡的落寞,未答反问道,
“姑娘可会解释?”
“不会。”
格外坚定的两个字自她口中说出。
空寂的眼神变得比方才更为幽暗了几分,“姑娘自来如此吗?宁愿遭受别人的误解也从不多言?”
他的话音比方才重了些,初听是责备之意,细细听来却隐含着一丝他都未意识到的怜惜。
“误解?”
昔雪眉梢微挑,一双如水的眸子中尽是嘲讽之色,
“和尚,你还真是天真。我本非善人,即使没有沈家之事,我也并不打算如此轻易放过那一薄情之人。”
“更何况,我做事向来只凭喜恶,滥杀无辜更是常事,你非认定我是好人才是当真误解了我。”
“姑娘定要将自己的所为说的这般不堪吗?”
瞧着这和尚一幅愧疚极了模样,昔雪只觉可笑,她倒是不知这和尚为何偏偏认定了她就是那个善人?
她嗤笑一声,倒没辩驳,只是转而说道,
“和尚,你应知做人应知礼识趣,过多纠缠,只会平白惹人生厌。你倒也不必如此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我与你本为陌路,你的误解于我而言,又有何重要。”
这一番话说的可谓是丝毫不留情面,空寂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唇角却轻微上扬,笑得有些勉强,
“姑娘所说正是。”
话音落下,他双手合十,面向二人躬身道,
“那小僧便先不打搅二位了。”
他的话音低低的,昔雪听来不知为何只觉有些莫名的烦闷。
她自来谨慎,从不会将自己的弱点轻易展露在一陌生人面前。
为了尽早脱身,她也不屑与他过多纠缠,更何况,他的误解与否,于她而言,真的无甚要紧。
可她却未曾想到,他竟会暗自跟来,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伤势有多重,
可此次却能如此迅速恢复,那和尚定是费了诸多心力,甚至可能会动摇凡人的修炼根基。
可这些,自她醒来后,他却从未多言。
她知晓,他可能是个好人,
可偏偏她最不信的便是人界所谓的好人。
好人,总是虚伪……
昔雪蹙了蹙眉,压下心里纷乱的思绪,将目光自那道渐渐离去的背影上收回。
“这和尚,可是走了?”
昔雪瞥了他一眼,“怎么,你要与他一起?”
张寄礼忙收回视线,摸了摸鼻尖,
“没……没。”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仍是不解,自家大人是个冷性子不差,但却从未对一陌生人如此冷言冷语过。
对待她不喜之人,直接打一架便是,何需以言语逼人离开。
这和尚也不知做了何事,能让她如此。
昔雪自是不知他心中的弯弯绕绕,她动了动,缓了下因长时未动作而渐渐酥麻的身子。
这时,本被盖在她身上的外衫随着她的动作滑落。
盯着那一袭月白外衫,她的目光一颤,脑海中却莫名浮现方才那和尚离去的身影。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她眉心微微蹙起,指尖微动,覆于她身上的那一袭外衫随之消失不见。
收回纷乱的思绪,她开口道,
“他可是说了什么?”
张寄礼下意识“啊?”了一声,显然是还没回过神来,不知昔雪问的是谁。
直到瞧见昔雪不耐的蹙了蹙眉,他那早已游离在外的神思才突然回了身,抿了抿唇,思量了半天才道,
“君上说,他与您的约定从未忘过,他答应之事也自会应允。只是,只是……”
“再吞吞吐吐的,那便不要说了。”
“别……我说,”
张寄礼见状,闭了闭眼,似是下定决心般,
“君上说,近期人界东方地界不安稳,负责那临安城的阴差全失了踪迹,满城冤魂无人照理,恐怕会生出大乱子。所以君上想让您去调查一番。只要查清背后捣鬼之人,无需三月期限,待此事一了,您便可以自行离去。”
张寄礼说得这般轻易,可她又怎会不了解那位的处事风格,阴差失踪一事虽说算得上大事,但于他而言是万万不够格拿来与她交易的。
更何况,
“城中的引渡使呢?”
引渡使并不似阴差那般,在人界每座城中皆有分布,而是依令分散在人界的五处地界,
负责引渡亡魂,专处理那些寻常阴差处理不了之事,
她是负责南方地界的,这东方地界之事怎样也轮不到她来管,
除非……
昔雪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眸色顿时一冷,
“他们出事了。”
张寄礼面色不由一怔,“大人,您还真猜到了啊……”
闻言,昔雪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无人比她更清楚由那位亲自指定的这些引渡使实力究竟有多深,寻常修仙人士或是冤魂压根不能伤了他们,更遑论是悄无声息的杀了他们……
“怎么回事?”
她的话音带着冷意传入张寄礼的耳中,他顿时不敢耽搁,忙将实情和盘托出,
“正如我们所知,除您之外,在人界的引渡使个个都有中等阴君的实力,以此方能在人界以人身正常行走。然那两位引渡使却莫名被害,甚至冥界都未提前收到任何消息,直到有人发现他们的魂灯灭了,这才有人发现这城中的异常。由此而知那幕后之人灵力何其强大,究竟是恶魂还是其他妖物作乱仍是不知。所以,负责那处地界的阴差皆不敢踏入那临安城,生怕招来杀身之祸。”
昔雪眸子闪了闪,淡声道,
“若是妖物作乱,驻守那城的仙使岂会不管?如今这差事落到我们头上,也唯有是恶魂所为了。”
张寄礼猛的一拍头,笑道,“对呀,我如何是未想到这儿。天界与冥界有规定在前,在人界行事彼此互不干扰,既然那仙使未出手,想必定非妖物。”
话音方落,张寄礼却突然想起了什么,那笑顿时僵在了唇角,
如此也说明,自家大人此去除了依靠自己外,再无援手,倘若自家大人陷入九死一生之地,那守城仙使会如见那两位引渡使被杀一样,依然不会相帮。
想到这,他开口骂道,
“真是冷血!”
冷血?
昔雪可不这般认为,若换她见那仙使陷入险地,她也不会相帮,毕竟规矩摆在那,谁会为自己平添事端?
见自家大人没说话,张寄礼愈发愤愤不平,再一想起君上吩咐他之时那副冷漠的态度,便更为自家大人感到不值,小心翼翼开口劝道,
“大人,依您如今的修为,去了也怕是九死一生,您不如就别应下这差事了。总归不过三个月的光景,一眨眼便过去了。”
“不应?”
昔雪嗤笑一声,扶着树干颤颤巍巍起身,“你觉得他给我选择了吗?”
方才昔雪隐在树影之下,他并未发现,可此时当日光照下时,张寄礼才发觉自家大人面色苍白的厉害,忙道,
“大人,您怎么了?”
只是他方靠近,便觉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这股熟悉的感觉让他打骨子里发颤,
“这是……冰刑?”
张寄礼不敢置信般开口道,“可您此次仅是小小教训了下那顾如璋,虽他命数已改,但您及时止损,并未让他干扰到其他人命数的进展,也并不至于到引发混乱的程度。为何此次君上要对您下这般重的刑罚!?”
在他印象中,自家大人上次受这冰刑是一年前,因未制止那亡魂寻仇,最终使那女子落了个魂飞魄散的结局。
君上大怒,以冰刑惩处。
其实,若是寻常引渡使遇此情况,也不过是受个雷击之刑,左右调养十天半月,也便恢复了。
冥界知晓内情之人心中都清楚这是君上在公报私仇,逼着她回到冥界。
可偏偏自家大人又是个分外执拗的,这冰刑不知经历了几次,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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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拖垮了自己的身子,宁愿以修为硬抗,也从不肯向君上低头。
可这次,他本以为君上纵使生气,念着他二人之间的交易,也该留情的,怎会越罚越重。
难不成,君上还真想自家大人死在那?
“为何?”
胸口间的痛意让昔雪忍不住蹙了蹙眉,她垂眸看向腕间再次浮起的冰霜,满不在乎道,
“不过是对我接二连三忤逆他的惩罚而已。不过,他也只能如此罢了。”
她拿过一旁的竹伞,缓缓起身,
“去告诉他,此事我应了。”
张寄礼顿时一慌,张了张嘴,方想再次开口,
只听昔雪渗着冷意的声音传来,
“不必多说,你应知我做的决定无人可改,你劝不住我。”
张寄礼顿时哑言,盯着她转身就走的背影,也只能低声应下,
“是。”
纵使来往两界的阴差都说大人这人是个极不好相处的,但张寄礼从不如此觉得。
他知道大人只是习惯了独来独往罢了。
更何况,他这条命还是大人救的,那她也值得他追随。
他看着渐渐已消失在视线中的那道身影,大声道,
“那还请大人多多保重身子!”
他的声音顺着风声传来,昔雪向来清冷的眸中闪过一抹柔色,却在瞧清前方的人影时,眸中温润的神色顿时消散,
“你怎么还没走?”
她止住脚步,一双秀眉紧紧蹙起。
空寂瞧见她的身影方解开禁制,便听到她如此问道,有一瞬的恍惚。
思虑了半瞬,这才想及方才所言,唇角随之弯起一抹弧度,温声道,
“姑娘许是误解了贫僧所言。”
“贫僧方才离开原因有二,一是念及姑娘与那位大人许是有事要相商;二是为姑娘采这株回春草。”
他缓缓伸手,将掌间的药草放到昔雪面前,许是怕昔雪误会,他又补充道,
“早在姑娘醒来之前,贫僧便探查过,此处唯有这棵回春草灵力颇盛。只是因忧心姑娘昏迷着,伤势万一加重,无人照看。是以,此时才去采来。”
昔雪听懂他言外之意,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她自是记得早在张寄礼来之前,他便说过要为她寻药草。却始终未料到,她那般冷言下,他竟也未曾离去。
鼻间萦绕着一股混着血腥气的药草味道,她垂眸望去,将目光定在他掌间那道渗着污泥的血痕,神色晦暗不明,
“和尚,你那仁慈之心大可不必放在我的身上,我不会接受,亦不会因此感恩戴德。”
微风拂过,昔雪散落在身后的青丝,被风携着,发尾落在空寂洁白的衣衫之上,又随之滑落,落在他掌间。
空寂五指略微瑟缩了一瞬,缓缓将手收回,
“可贫僧若离去,姑娘难道再如此前一般用自身修为压制伤势吗?”
他垂眸盯着眼前人仍旧苍白的面色,眉心微微蹙起,轻声开口,
“贫僧不知姑娘受伤已有多久,这伤势又为何频繁复发。小僧只知这股阴寒之力如今已侵入姑娘肺腑。若姑娘再以修为强力压制,许是过不了多久,更甚者或许是下一次复发之时,它便会反噬。那时,纵使姑娘为冥身,怕也会消散在这凡间。”
“小僧若不知,自是可洒脱离去。可小僧既已知晓姑娘伤重至此,又怎会视之不理。”
昔雪略微怔住一瞬,垂于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向来平淡的目光有一瞬的游移,
“这与你无关。”
“可姑娘难道想将自己苦苦等来的逃脱之机拱手让人吗?”
闻言,昔雪目光陡然凌厉,
“你果然听到了!”
空寂在她渗着冷意的目光中双手合十,微微颔首道,格外坦言道,
“此事是贫僧应向姑娘赔礼,采药归来时误听了些姑娘二人的谈话实属贫僧不该。姑娘若要追究,贫僧不会有怨言。”
他的语气格外诚恳,昔雪再有怒气,此时也不免消减了些,
据她所知,人界修行者自来会比寻常凡人耳力灵通些,细细想来,他若有意靠近,她与张寄礼二人也万万不会丝毫未有所察觉。
至于骗她?
那道禁听决她还是识得的,不然她一早就逼问他了,何至于此时与他如此多话。
“你方才听到了多少?”
“不知前因,亦不知后果,只是听到了些那位大人相劝姑娘所言。”
空寂神色微动,眸中闪过一抹担忧,“小僧虽不比姑娘修为高深,可姑娘此时伤势未愈,若独身去那九死一生之地,怕是轻易脱不了身。”
他轻轻开口,声音清醇似酒,低低飘入她耳中。
“既然姑娘此去是求生之路,那贫僧愿护姑娘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