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子幸消散不久,临天宗的几位长老也到了玉城,远道而来的卜玄风与凌清各坐在临时搭建出来的会客厅上首,下首则坐着临天宗的另外两名长老。
其中之一自然是鹤羽仙,此刻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身在心不在的凌清,暗中咂舌,情之一字当真磨人,连凌清这样神仙似的人物也难逃一劫。
不过心中想归想,面上却一派正经道:“玉城之事,我们来时已经知晓,方才也用搜魂术探查过,玉城之人魂魄上确实有无法去除的血咒,所以……”
“你们只能在李子幸的两个选项中选一个了。”卜玄风摇着扇子接道。
凌清正想说话,却被一道严厉的声音打断。
“荒唐!”
躲在门后面偷听的五人身子一抖。
说话是位样貌普通,但神情格外严肃,号称是临天宗大名鼎鼎的最古板长老,将随的师尊云逸子是也。
据百事通薛冠璋所言,这位云逸子长老简直就是临天宗行走的门规,不苟言笑,不近人情,传说他曾创下一训话,就把一位刚入门的小弟子吓到连夜收拾包袱回家的记录。
就如此刻,他一把将手中茶盏重重拍在案上,眉毛一竖,喝道:“李子幸施下此等恶毒的血咒,简直是心思恶毒,罔顾人伦!”因为气愤,他下巴上山羊胡一翘一翘,看着有些严肃的滑稽:“我们怎么能顺着他的意去行事?”
卜玄风掀起眼皮,淡淡道:“那师兄有何高见?去寻中州那群老头子吗?”
云逸子拧眉:“唤醒李暮合的记忆,让她将血咒解了便是!”
卜玄风轻嗤:“唤醒记忆?怕不是唤醒炸药。”
云逸子气得眼珠子要蹦出来了:“你——”
眼见两人就要掐起来,一旁的鹤羽仙连忙开口打圆场:“师兄莫要生气,掌门师弟说的不无道理,毕竟……”他抬眼瞄了眼上手魂游天外的凌清,继续道:“李子幸当初死得那么无辜,李暮合本就心怀怨念,此番若不是李子幸出手,就凭那几个小家伙怕是难啊……”
云逸子正要说什么,卜玄风不耐开口:“师兄,说来说去,此事玉城之人有错在先,是非对错,我想凌城主自有分晓,是吧?”
凌清恍若初醒,沉默一瞬,颔首:“卜掌门说得没错,此事确为我玉城之错,不要再将暮合牵扯进来了,是非对错,也在李子幸抹去她记忆时就和她无关了。”
“我已告知城民早作选择,所以三位长老不用再为我们费心了。”他敛眸,轻声道:“做错了事,就是要受惩罚的,只不过这份惩罚来得晚了些罢了。”
卜玄风抿了口茶,收了扇子就往外走:“既然如此,那便就此结案吧。”
“愿意自戕谢罪的,就请尽快,也便家人好生收敛,不愿自戕的,三日后由我宗弟子押送至落骨地。”
云逸子被他气了个仰倒。
躲在门后的几人也连忙做鸟兽群散。
卜玄风瞥了眼藏在转角的五个小兔崽子,轻笑一声,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路过低头哭泣的玉城人时略微停顿一瞬,随后摇了摇头,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世上,不是谁弱谁就有理。
况且李子幸已经给了他们选择,分食了蝶妖血肉的人,自然长寿,只要他们愿意自戕谢罪,自然祸不及家人,可若他们不愿自戕,那只能带着家人一起去落骨地赎罪了。
一念之差。
就看是福泽家人还是祸及家人了。
佛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因果循环,自有定数……”
许尽欢一边在心里默念,一边艰难地在神仙庙的废墟中默默前行,好不容易才越过一地狼藉到了那棵倒塌的桃树,看了眼眼前的满地残枝便开始挨个查看上面泥泞的许愿带。
她找得认真,也没注意身后有个人一直看着她,直到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却不小心踩到一截残枝快要滑倒,被人敏捷拖住时才发觉身后有人。
她抬眸,有些惊讶:“师弟?”
徐舟野见她站稳,松开手:“是我。”
许尽欢扭头往四周看了看,没看到薛冠璋他们的人,又转头看向身前的人,有些疑惑,她不是跟他们说了自己还有点事,会晚点追上他们吗?徐舟野他怎么还在这?
她问:“你没跟薛师姐他们去找客栈吗?”
徐舟野摇头,眸光湛湛:“我等你。”
许尽欢听罢笑了,半开玩笑道:“等我做什么,我又不会走丢?”
“不是因为这个。”徐舟野有些踌躇,却还是认真道:“我想单独问师姐你一些事情。”
想到什么,许尽欢面上的笑淡了些:“什么事?”
徐舟野:“关于千年前渡空圣子和照霜剑主的事情,还有……”停顿片刻,他将心里最大的疑问说了出来:“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人?”
“……”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过了一会儿,许尽欢动了,她上前一步,抬眸波澜不惊地看着身前的人一会儿,笑了起来。
先前在漠莲幻境中与渡空交谈时她没有刻意避开他,为的就是他来问她这个问题,本以为他还要一段时间去消化,未曾想惊喜来得这般突然,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不过,正合她意。
“你想知道什么?”她温和地道:“你心中不是已经有了猜想吗?”
两两相对,徐舟野心头大震,他能看清,她眸中毫无畏惧,她知道他一直纠结的是什么,也知道他此刻想问的是什么,但是她不怕,或者说,她很是期待他能把他自己想要的答案说出口。
“你是……”他喉头忽然哽塞:“千年前的人。”
“不错。”许尽欢眉梢微挑,笑意仍然没有从她脸上消失,她说:“我是千年前的人,渡空圣子是我的好友,照霜剑主徐暮是我的道侣。”
“而我,道号‘扶光’。”
她盯着徐舟野,不愿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声音平静又淡定:“怎么,你知道后要去和别人说吗?那请便吧。”
扶光……
徐舟野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
正巧金光破云,不偏不倚地打在她脸上,细碎的光将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勾勒得一清二楚,落在她眼里的光映衬得她的瞳色极浅,像一块上好的琉璃,泛着盈盈的光。
而这块琉璃里此刻只有他。
只映着他一人。
情窦初开的少年呼吸一滞。
这个人,是他的师姐,是他喜欢的人,却也是那个……据说千年前就殉道了的扶光剑尊。
所以,又能怎样呢?
他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他喉头滚动,认真道:“我从未想过和别人说这件事,你是扶光剑尊也好,不是也罢,都不能改变你是我师姐的事实,若是哪天别人知道你是扶光剑尊了,也只能是你愿意说了,在此之前,我不会往外透露一个字。”
许尽欢微微挑眉:“那你问什么?”
对上她平淡至极的目光,徐舟野忽然没由来地觉得有些委屈,却还是想知道一件事。他踌躇片刻,道:“你对我好,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像徐暮?”
许尽欢闻言拧眉,似乎没想到他话题转得这么快,她打好的腹稿竟是没有一句能回答得上这个问题,也不知道他这个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是下意识问道:“什么?”
“你给我买糖雪球,让越山柰给我炼制血龙葵,还给我玄金石……”徐舟野一件件事地说着,眼眶也渐渐红了起来,说到最后,他盯着她,忍着酸涩的泪意道:“你对我好,是不是因为我这张脸长得像徐暮?”
看着徐舟野泛红的眼眶,竖起尖刺的刺猬许心一颤,哪里还顾得他方才说了什么,就忙着慌张哄人去了:“你别哭啊。”
他的这一哭着实是意料之外的事,前世恣意随性,今生依旧的许尽欢属实是没有遇到过这样情况,她原先想着他问那个问题是想问责来着,心中都想好如何反击了,岂料这人不按套路出牌,怎么说哭就哭啊?
还是她惹的。
她无措地看着面前的人,想要给人擦泪,却又觉得不妥,手是抬了放,放了抬……最后还从兜里拿出包糖雪球,问:“要不你吃一两个?”
可徐舟野此刻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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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一头倔驴,一心想着要问个答案出来,于是避开她递来的油纸包,继续问道:“是不是?”
许尽欢眉头一拧,这才想起这头倔驴方才问了什么。
徐暮……
她拧着的眉头松了松,心中有些惊讶,却还是抬眸认真道:“你们长得是很像,但是我对你好,从来不是因为你长得像他。”
“给你买糖雪球是为赔罪,让越医师炼制血龙葵是因为你替我当雷劫留下了疤痕,血龙葵可祛疤,送你玄金石是因为你的剑碎了,玄金石乃冶炼珍宝,与其放在我这明珠蒙尘,不如给你重炼灵剑。”
她每说一句,徐舟野的脸便白下几分,心中升起的羞耻感和心碎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逼到绞杀,恨不得现在就御剑逃走,再寻个山洞闭关个百年。
可脚下却又挪不动半步,就这么面如金纸地听完许尽欢落下最后一段话:
“师弟,我承认,初见时我确实恍惚将你认成了他,但从那以后,我一直知道你们不是同一个人。”
“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我的同门,我的师弟。我对你的好,和对徐暮的好从来都是不一样的,我会在能力范围之内对你好,但也仅限于此了,可对他的好,我从来不会设限。”
“师弟。”
“我能分清你和他。”
*
翌日,邻城郊外。
熹微的晨光打在李暮合脸上,她穿着薛冠璋和许尽欢为她挑的浅蓝色纱裙,发髻也梳成一整根麻花辫放在肩膀一侧,上边缀着几只绢丝蝴蝶,微风轻抚,蝶翅振动,栩栩如生。
“各位小仙长,就送到这里吧。”
掂了掂身上的包袱,她冲许尽欢等人笑得灿烂,眼中眸光宛若星河滚动:“游历路上未曾注意身体,不小心染病倒在路上,在此还要多谢几位仙长送我到医馆,否则人心难辨,我一个孤身女子怕是要遭。”
薛冠璋摆摆手:“没事没事,你没事就好。”
李晚宋在一旁点头,眼里还带着几分不自然。
昨日几人将李暮合带回玉城最近的城池后,就一直苦恼该如何解决这件事,如今她已经被李子幸抹去记忆,自然是不能再让她掺入玉城这件事的,况且,追究来追究去,完全就是一团乱麻,根本理不清。
好在最后卜玄风一敲定锤,说是按玄真律法,李暮合虽然有罪,但罪不当诛,加之玉城人也本就有罪,李子幸又是被那么残忍地残杀,索性不追究她的责任,让他们自行编个由头将人放了。
而李暮合在医馆中醒来第一句话又是:“我游历到医馆来啦?”
守在一旁的薛冠璋面色古怪道:“等等,我能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李暮合笑了,道:“我叫李禾。木子李,禾苗的禾。”
“禾苗?”
围在病榻前的几人面面相觑,索性摸着她的记忆编故事,于是就出现了今日的场景。
李暮合摸了摸自己腰间挂着的桃木小人,又抬头看着碧空如洗的蓝天,回头看着五位少年笑道:“如今我已病愈,且恕我身无长物,给不了各位什么,就在此与诸位告别了,山高水远,待有朝一日我们再次相逢,必定报答诸位。”
除了一早上一直扮演哑巴的徐舟野毫无动作,其余本就心虚的几人连忙摆手,将随轻咳一声,李晚宋更是将脸别到一边。
李暮合只当他们是内敛,故而也不再多加攀谈,只是背着包袱后退挥手:“好啦,那我走啦!”
恰逢一阵清风拂面,将她发辫上振动的绢丝蝴蝶拆下一只,带着它向远处飞去,随风舞动的样子仿佛那就是一只真的蝴蝶……
忽然,一道红色丝带也被风卷走。
薛冠璋回头看着放飞丝带的许尽欢一愣:“师妹?”
许尽欢弯唇轻笑:“风太大了。”
五人就这么望着风带走那朵绢丝蝴蝶,带走那道红色丝带,也带走那个一身蓝衣,笑容灿烂的姑娘……
*
后世玉城史书记载:
玄真九百五十年六月,玉城部分人自戕,同月,落骨地迎来新的流犯,至此,天枢玉城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