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瑟响金殿,明珠转华光。
又是先前的大殿,只不过这次没了那吹得要断气的唢呐声和令人心颤的铜锣响,六人和寂生围着长桌坐下,虽然依旧警惕,可仍旧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先前说的午睡被打扰是真,但将你们剥皮做成纸人是假。”
长桌上,寂生托着下巴好笑地望着对面六人,道:“若是我如此凶残,恐怕你们那些个长老早就进秘境来收拾我了,再者,这样于我修行有损,我可不想积累业债。”
东方无孑大松一口气:“所以你就是单纯咽不下这口气,想捉弄一下我们?”
寂生掀了掀眼皮算是应了。
“那姬荀是怎么回事?他怎会灵力损耗过大?”祁婳仍旧不放心。
寂生闻言睨了她一眼,淡淡道:“换做是你还没睡醒就被人劈头盖脸一顿打,嘴里还叫骂着要收了你这个妖怪,我想你也会忍不住压着人打一顿。”
祁婳听罢讪讪闭嘴。
理亏,太理亏了。
要是她没睡醒就被人指着鼻子骂妖女,她估计能当场暴起把那人的手指掰断,再让他跪着给她磕八百个响头叫她“仙女”。
许尽欢接过身旁纸人姑娘递来的茶盏,抿了口润润喉,出声道:“既然如此,敢问寂生想让我们如何赔偿?”
“这个嘛……”
寂生故作犹豫地想了想,半晌,他微红着脸,压低声音悄咪咪开口:“你们……还有没有类似今日这场戏的话本子啊?就是类似这种剧情的。”
“……”
见众人神情微妙,他轻咳一声,连忙找补:“我不是喜欢这种剧情,就是想通过话本子看看修真界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连解释了七八句,说到最后,他还尤为不放心补充道:“我真的不喜欢看那种剧情,这么狗血,谁喜欢看?!”
“……”
许尽欢沉默着,与拼命忍笑的同伴交换了个眼神,眼中意思不言而喻。
——此地无银三百两。
——倒是没想到这人居然喜欢看这种调调的话本子。
掐了掐掌心忍住笑意,又暗暗深吸一口气,许尽欢变脸似的快速换上一副分外正经的神色,开口道:“有的。”说罢,她转头看向身旁的人:“师弟,恐怕要你割爱了。”
于是乎,几人的目光又齐齐来到黑衣少年身上。
面对六道闪亮发光的视线,徐舟野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想打洞遁走,手也如有千斤之重,拿不了一点,原因无他,实在太过羞耻。
他确实有很多话本子。
虐恋,狗血,破俗……各种类型应有尽有。
主要是他这人除了练剑外就一个爱好,就是很喜欢看话本子,不然也不会买下那本大逆不道的《美艳师尊他非要强取豪夺》。
但是……
他在外的形象是个剑痴啊——!
剑痴会痴迷话本子吗?显然不会啊!
见他迟迟不动,两眼发直明显心不在焉的模样,许尽欢忍不住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师弟,师弟?”
“师姐。”徐舟野默默转头,面上泛上些许绯红,按在黑色长剑上的手紧张到骨节发白,涩声道:“我不喜欢看话本子的。”
“是吗?”许尽欢“咦”了一声,道:“可藏书阁的牧师弟说你爱看欸,他还经常找你借书看。”
李晚宋:“是啊,他还说全临天宗就属徐师兄最喜欢看话本子了。”
徐舟野:“……”大嘴巴!
急问,如何在长老眼皮子底下于千里之外杀人?
*
最后,六人是被寂生亲自送到他们先前掉下来的那个洞穴的。
看着头顶依旧翠如宝石的水潭,想到什么,许尽欢放慢步子走到青年身旁:“寂生,既然你这么好奇外面,你为何不出去自己去看看呢?
“我倒是想出去啊,但出不去啊。”
寂生抱着话本子看得起劲,随口道:“又不是每个人都能来去自如的。”
宋知惊讶:“出不去,那你岂不是在这里待了很久,不无聊吗?”
寂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当然无聊啦。”
想到什么,李晚宋回头看相身后跟着的纸人大军道:“所以,你造纸人是为了陪自己玩?”
寂生合上书,眉梢一挑:“猜对喽。”转头看了眼身后栩栩如生的纸人,他笑得一脸骄傲:“他们都是我按照以往落水弟子的样貌做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像啊?”
宋知、李晚宋:“……像。”
可太像了。
大白天的也差点把他们吓飞了好吧?
“既然如此……”东方无孑犹豫一瞬,开口道:“你以后是不是会做和我们一模一样的纸人啊?”
寂生扬眉:“当然,这是你们来看过我的证明,万一我日后能出去了,好照着纸人样貌去找你们玩啊。”
祁婳幽幽道:“那你记得把我做好看点。”
宋知弱弱举手:“还有,千万别烧。”不然像丧葬用品。
接着,另外几人又提了几个要求,如不许让自己穿女装跳舞啦,不许让自己嘴对嘴给他喂葡萄啦,不许告诉下届弟子这些话本子从哪来的啦……
寂生皆好脾气地一一应了,临了道:“既然你们有这么多要求,我也有个要求。”
许尽欢:“你说。”
寂生:“你们出去了,一定不要忘记我啊,最好是和别人多聊聊我,让别人知道这个秘境里有叫‘寂生’的这个人,让他们不要怕我,要是可以,希望他们可以来陪我玩玩。”
看着青年如孩童般亮晶晶的眼睛,六人心里皆不是滋味,当即正色保证会做到。
毕竟,人若活着,但却只能困于一方天地,终年无人知晓,也许还会被人慢慢遗忘,仿佛世间从无此人,的确是件不好受的事情。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点过头,许尽欢开口道:“对了,说了这么多,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原身是什么呢。”
寂生:“想知道啊?”
六人点点头。
可却见青年冲他们眨眼一笑,甚是狡黠道:“就不告诉你们,就是要勾起你们的好奇心。这个答案……等哪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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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再见了,我再告诉你们,免得你们忘记我。”
六人:“……”可恶!
闹了一阵,徐舟野想到什么,问道:“我先前是追着一只幻妖来此,请问你可有见到?”
“幻妖?”寂生蹙眉想了想,道:“没有欸,若是有的话我早就察觉到了。”
徐舟野:“怎会如此?”他分明是跟着那幻妖才来到此处的。
“罢了。”许尽欢冲少年摇摇头,转头对寂生道:“不过那只幻妖修为不弱,如今不见了,你要小心些。”
寂生摆摆手:“不是我自信,普天之下能伤我的人或妖就没几个,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要是这幻妖真伤得了我,那你们这些修士得小心了,说不定天下就要大乱了。”
东方无孑:“……你好狂妄。”
祁婳:“做人要谦虚。”
宋知、李晚宋默默点头。
寂生不语,给了几人一个更加狂妄的眼神。
——“我就是这么狂!”
*
打开禁制将六人送走,寂生仰头独自在原地望了很久,久到临别时他勾起的唇角渐渐下撇,久到绿宝石上的青绿涟漪泛滥又平息,直到水底浑浊又清澈,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任何一人的衣角,直到听不见他们任何一人的声音……
良久,洞内轻轻响起一道声音。声音平静,带着一股淡淡的眷恋,和浓浓的落寞。
“一定要说话算话,不要忘了我啊……”
又过了很久,似乎察觉到现在没有人能听到自己的声音,身长玉立的青年落寞地笑了笑,金瞳蒙上一层淡淡朦胧,他低声自语道:“我可记得你们呢……”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一直知道的,就是不知道相识满天下,真正记得他的,会有多少呢?
洞内忽起凉风,吹拂鸦鸦睫羽。
“起风了啊……”
青年揉了揉眼睛,揉去那点微微痒意,迈步朝重新恢复安静的大殿走去。
*
晓月坠,宿云微。
灵光泛动,平静水面无风而动,自水中央快速鼓起一个弧形。守在岸边的合欢宗弟子察觉到,连忙警惕地朝潭水靠去:“师姐?”
“哗啦——”
一阵破水声响起。
一灰袍身影率先出水,直奔岸边白鹿而去:“小鹿鹿鹿鹿——”
后一步的东方无孑看了看天,扯着嗓门惊道:“这么快就天黑了啊?”
白衣少女与黑衣少年踩着剑并肩快速落到岸边,闻声抬眸看了看星子密布的夜空,道:“是啊,终于可以休息了。”见守在不远处,身着红白纱衣的合欢宗弟子,她又回首朝身后的红衣女子笑笑:“祁婳大小姐,夜已深,不如今夜我们一起休息休息?”
祁婳扬眉哼了一声:“好啊。”
“那个,师姐……”见他们似乎忘记了什么,一合欢宗弟子搓着手走了上来,指着不远处满身银光的人尴尬道:“刘师弟还被扎着呢。”
六人望去。
某刘姓道友一身刺猬装,见他们看来,当即小嘴一撇,落泪如珠:“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