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冰水浸泡过的心,转头又被烹进了油锅。
元泱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什么都不懂,对你而言,这个孩子只是一时兴起的产物,可于我而言,这是我的心头肉,是我的命……”
“她就在我的身体里,我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她的温度,她的心跳,她无时无刻不在陪着我。”
“可现在……全都没有了。”
元泱摸着小腹,两眼空洞,“里面冷冰冰的,死气沉沉的,我都看到她了,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小女孩儿,你什么都不懂,不懂……”
怎么会不懂。
景箴眉间的折痕不断收窄,他的心,又何尝不是千疮百孔。
“我知道,可事情已经发生了。”
景箴哽咽着,有些语无伦次地劝她,也在劝自己,“她和我们没有缘分,我们再等一等好不好,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下一次,下一次她一定可以平平安安的降生……”
手指动了动。
元泱抬起头,嘴唇轻轻张开,“景箴,我们没有以后了。”
“什么……”
景箴勉强笑了笑,“我先送你回去休息,你太累了,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我们没有明天了。”
擦干眼泪,元泱平静地开口,“也许,你是爱我的,一点点,一缕缕,掺在高高在上的施舍里。”
“我没有!”
景箴急促地否认,他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地消逝。
让他前所未有的惊恐。
“只是,和你对阮时仪的爱相比,不及万分之一。”
元泱像是没有听到他说话似的,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这我都知道,我可以假装不在乎,假装不知道……”
眼睛酸的厉害。
她想去擦眼泪。
这一次,眼底却是干干净净的,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这我都认了,谁让我犯贱,谁让我偏偏喜欢你。可是景箴……”
元泱顿了顿,缓缓吐出几个字来,“我绝不允许我的孩子,比不上阮时仪的孩子。”
满口都是血锈气。
景箴咽下一口咸腥,字字泣血,“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当着他的面。
元泱缓缓摘下了手上的婚戒。
她的首饰琳琅满目,数不胜数,这枚景箴亲手为她戴上的婚戒,却从来没有被替换过。
耀眼的钻石在空中划开一道弧线。
坚硬,冰冷。
在景箴脸上擦出了细碎的伤口。
“物归原主。”
元泱平静地看着他,“我爱你,所以心甘情愿地被你作贱,但你别想作贱我的孩子。”
身后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停顿了两秒钟,元泱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漫无边际地走在院子里。
飞檐叠着飞檐。
花园套着花园。
像是要把她永远困在里面。
元泱赤着脚,拼命往外跑。
脚底被硌的生疼。
也许流血了,也许没有。
元泱甚至想更痛一点,似乎这样,心里的疼痛就能稍稍减轻一分。
她听到景棠宁追在后面喊。
她不想听。
不想见到任何人。
跑着跑着,她跌倒在地,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地面狠狠擦过,陡然间就刮出一大片血痕。
景棠宁终于追上了她。
手里还拎着鞋。
“二嫂——”
“不要这么叫我。”
元泱抬起头,浓密的头发里,显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跪在地上,景棠宁泣不成声,“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孩子没了,二哥也很难受,他晕倒了,吐了好多血……”
“我不想知道。”
元泱坐在地上,静静地看着她,“等他什么时候死了,你替我多烧点纸。”
“二嫂——”
景棠宁急的直流眼泪,“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喝的给你,可是阮阮真的无辜,她什么都不知道,阮嫂嫂就她一个孩子,你和奶奶是要逼死二哥啊。”
逼死他?
元泱扯扯嘴角,“可他还活着,你阮嫂嫂的孩子也活着,只有我的孩子没了……”
“对不起……”
自知说错了话,景棠宁更加束手无措,哭的死去活来,“都是我的错,可你不要怪阮阮,她真的没有想过伤害你。这段时间她还在偷偷攒钱,说要给妹妹买礼物,她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不会?”
元泱的声音里带着嘲弄,“她既然能给同学下毒,当然也能给我下毒了。”
“不会的。”
抓着她的肩膀,景棠宁用力晃了晃,“阮阮不会做这种事的,二嫂你要相信她。”
“相信她?”
眼珠子动了动,元泱直勾勾的盯着她,“景阮心狠手辣,谎话连篇。就连海家都承认了,你还想让我怎么相信她?”
提起景阮,元泱心痛的都要裂开了。
是她没有听劝,自以为是,竟然妄想能和她和平相处。
是她引狼入室,害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她无非是觉着海呈会包庇她,就像前几次一样。不管她闯了多大的祸,海呈都会替她顶罪,景箴都会无底线的站在她那边。”
而事实上,景箴确实会无底线地维护她。
元泱凉凉一笑,“你让我原谅她?好啊,只要我的孩子能回来,我给她跪下磕头都行。”
景棠宁语塞。
“不要再说了,回去吧。”
元泱慢慢站起来,套上鞋子。
“二嫂。”
看着她的背影,景棠宁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怯怯的,“二哥他真的很伤心,你什么时候才能原谅他啊。”
秋风飒飒,落叶翻飞。
元泱慢慢走远了。
似乎没有听到她说话。
元泱走出景家的时候,天色暗沉。
她以为是半夜。
看了看路上的灯牌,原来竟是凌晨。
走的匆忙,手机,包都落下了。
元泱紧了紧衣服,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身后喇叭响起,元泱站定,看着熟悉的轿车慢慢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