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晋城不同,南地的冬日来的格外早。
才将将过了十一月,已经有细碎飘逸的雪花,朦朦胧胧的洒下来。
外院站满了人,拼命压低的议论声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显出几分难耐的压抑。
眼前。
四四方方的帷帐里,云老爷子抓着床单,从喉咙深处发出了用力,沉闷的喘息,宛若一截干枯的朽木。
云峥强忍着泪水,声音悲戚,“爷爷,表姐来看您了,是泱泱姐来看您了。”
干涸的眼珠子动了动,云老爷子露出一点笑意,“好,好好……”
云峥哽咽道,“知道,我会好好照顾表姐,不让任何人欺负她,您放心。”
行将就木的老人微微颔首,目光挣扎着往门外探去。
一旁的王葭忙顺着他的目光去看,细声安慰,“家里人都在,您嫡系的学生都在外面候着,您想叫谁?”
云老爷子不说话,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挪了挪,似乎要下床去。
慌的儿子儿媳们忙将他按倒在床上,“您身体不好,要卧床静养。”
他不肯,撑着云峥的肩,死死瞪着元泱。
像是即将燃尽的烛火,陡然迸发出了一团骇人的光亮。
“泱泱,快过来!”
王葭一把扯过元泱,满眼是泪,“这孩子,快说话啊,不然就来不及了!”
三舅妈在一旁帮腔,“快啊,老爷子惦记你,咽不下这口气!”
元泱沉默半晌,慢慢蹲跪在床前,声音很低,“外公,妈妈马上就到,您再坚持一下。”
“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面面相觑,王葭一把拧过了元泱,惊慌失措,“好孩子,这话可不能乱说,咱们让老爷子安安心心的走吧。”
元泱微微蹙眉,忍下手腕处的疼痛,“没有乱说,航班晚点了,她晚些时候到。”
惊疑不定的眼神从四面八方而来,聚焦在元泱身上,又齐刷刷的看向最外围的景箴。
景箴点点头,不容置疑的语气,“派车去接吧。”
只有云峥,欢喜的拉起了云老爷子的手,“爷爷您听到了吧,是姑姑,姑姑要回来了!”
一行浊泪划过,云老爷子露出一点笑意。
仪器里的曲线,慢慢有了起伏。
医生给他用了药,人又陆陆续续的退了出去。
元泱站在廊下,半掩着的门扉里,隐隐能看到各种白事用品,只等着老爷子一闭眼,就热热闹闹的张罗起来。
妯娌间议论了一回,再看元泱的眼神里,就显出了一丝不满。
“这孩子,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们?”
“可不是,别说老爷子了,我都要被吓死了……”
王葭勉强笑了笑,“姑奶奶肯回来是好事,这是咱们家老爷子的一块心病,我这就让人给她收拾院子去。”
元泱往外站了站,目送她着急忙慌的离开。
云淮安轻轻拍拍元泱的肩膀,感慨万分。
“你母亲性子倔,这都多少年了,还是怨着我们,恨着我们,趁这次机会,你好好劝劝她,让她回家吧,一个人在国外,孤零零的……”
元泱眨眨眼睛,“我可没这么大的能耐,还是舅舅你来吧。”
焦灼的等待中,外边终于回了电话,说是已经接到了人。
廊下一阵骚动。
那些陈年旧事,流言八卦,元泱听的仔细。
“云家的衣钵,说来可惜……要说天赋,还得是这位出阁的六小姐资质最佳……”
“是吗,那老爷子怎么让二房挑大梁了?”
有人不屑,“有儿子在,哪有让女儿执掌家业的?世情如此,你也不看看老爷子的年纪?那可是三纲五常一路读过来的。”
“也不好这么说。”
穿灰色卫衣的小年轻打了个哈欠,“老爷子早就后悔了,那年他和我爷爷喝酒,还说要是能重来,他就是拼着违逆祖训,也要把六小姐留下来。”
眼角的余光里,云淮安的脸色一瞬间沉了下来。
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润的谦谦君子模样。
“泱泱,我们去迎接你母亲吧。”
元泱笑容浅淡,全当没看见,“我听舅舅的。”
大门外。
景箴站立在元泱身侧,默然无语。
元泱和云淮安在闲聊。
说起小时候的趣事,云淮安眼角的笑纹都挤出来了,“你外公严厉,对你几个舅舅动辄打骂,唯有你母亲,却百般宠爱,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元泱笑笑,“爱之深,责之切,外公是对您寄予厚望。”
“也许吧。”
云淮安呢喃自语,神思不属,似乎还沉溺在那段记忆里。
汽车的鸣笛声穿过雪雾,震的脚下的碎雪疾速扬起。
元泱不自觉的往前走了几步。
纯色的轿车缓缓停下,司机打开车门,从里面走出了一道陌生的影子。
陌生。
十足的陌生。
她的身形高挑,纤细,一举一动都尽显雍容,华贵。
一头金发高高的盘起,深色的长裙外,罩了黑白两色的羊毛披肩,金属质感的十字架坠在胸前,十分醒目。
而更醒目的,是她转身,小心翼翼牵出来的那个孩子。
金发碧眼的小男孩,好奇的打量着这里的一切。
元泱听到他在撒娇,在喊,“妈咪。”
元泱怔住了。
“小妹,你终于回来了!”
云淮安激动不已,声音哽咽,“泱泱说你要回来,我们都不信,生怕是空欢喜一场,你这些年都去哪里了,过的好不好……”
“累哥哥担心了,我一切都好。”
云裳将那个小男孩推到前面,“安安,叫舅舅。”
“舅……舅……”
中文不甚流利,咬字太过用力。
云淮安却高兴坏了,他一把抱起安安,毫无形象的在原地转圈,惹得安安放声尖叫。
“慢点,安安刚晕机。”
而云裳关切的目光,始终不曾从安安身上移开。
自始至终,她没有看元泱一眼。
元泱陡然尴尬起来,似是终于觉出了自己的多余,她往后退了一步。藏在袖下的手,慢慢掐出了几枚红印。
她还想退,胳膊却被人握住了。
景箴微微用力,攥着她的手腕。
然后,不容置疑的往前走去。
淡淡的木质香水萦绕在空气中,元泱呼吸一窒。
周围的噪音如流水般褪去,只有越来越剧烈的心跳,扯的元泱胸口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