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陵不喜欢在人前示弱,自父亲被“自杀”后,他就明白退让,不过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你的软弱,得来的不会是怜悯,只会是明枪暗箭。
他尤其不喜欢在沈白玉面前示弱,在喜欢的人面前,他总想显得游刃有余,想当个举世无双的大英雄。
但遇见沈白玉开始,他就是一个记忆全无的蠢货,搞砸了许多事,唯独侥幸得了沈白玉的欢心,也唯独只有在她面前,谢陵的示弱能得来安抚和偏心。
“即便王府、满朝堂的人管你当神仙用,肉体凡胎也成不了神。谢陵,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是我们有缘无分。”沈白玉说。
即便她靠着上帝视角,截了霍千云的两个桃花,替霍千锦挡了一劫,又劝说父亲下放远离京都。
但冥冥之中,总是有只手在拨乱反正,她辛苦定下婚约的未婚夫还是拿霍千云当白月光,苦苦追求,成就她的笑话;霍千锦以原书中更惨烈的方式死去,霍家军除了霍千云无一幸免;以及就算全京都都知道她是谁的人,就算是原书中只手遮天的谢陵,也没能防住一朝圣旨,将她嫁进霍家。
就算是如今她用尽办法,赔进去一个谢陵,才暂时保住霍千云没入虎口。但这还仅是故事的开头。
就算谢陵现在是真的喜欢她,非她不可,但原书中后期他对霍千云也是真的情深义重。更何况她不怕舍出去一个谢陵,如果能让霍千云不落得跟原书一样的结局,至少得个情投意合的夫君,她也不算一场空。
被点亮的烛火突兀地爆出噼啪声,火光四溅之间,印沈白玉眼中碎成漫天细碎月光,映照出她眼中愈演愈烈的狼子野心,四下寂静,她听见自己说:“我该是当皇后的命,谢知尘会如我所愿的。”
“那你又觉得,谢知尘当得了这皇帝多久?”谢陵僵硬地扯出一个笑,险些将手中捏着的玉佩捏碎,从齿间挤出字句,格外生硬地说,“你压根就不喜欢他。”
“谢陵,你不会篡位,也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沈白玉不为所动,她了解谢陵,不论是在原书中的深情男二,还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旧情人,“你给不了我后位。”
原书中,就算被谢知尘逼到山穷水尽,就算心爱的女人只剩下一条命,霍千云形销骨立站在他面前苦苦哀求,谢陵还是愚忠,为了大齐,几乎一心求死。
她要保住霍家,保住霍千云。谢陵帮不了她,根本就不会帮她,他只会放狗屁不通的狠话。
果不其然,说完这话,谢陵不再强求,任由她走出房间。
徒留原地发愣的谢陵,手中还拿着沈白玉递给他照明的蜡烛。滚烫的蜡油顺着柱体,直直滴在他的手掌心,带来燎原的痛意,几乎烫去他一层皮,他也无知无觉。
在轻轻知晓他是谢陵时,不顾二人之间一年的情谊,丝毫不留恋金钱权势,甚至厌恶至极,将他拒之门外。
他第一次上门求和的时候,连大门都进不去。直到被拒之门外数十次,名号能夜止小儿啼哭的摄政王,钻了狗洞进去,才得以见上心心念念的人一面,只来得及唤一声“轻轻”,便被心上人随手一扔,扔出了墙外。
可偏偏,她只见了谢知尘一面,她最看重的霍家,借权势欺人的厌恶,通通将其抛之脑后。
谢陵才不信沈白玉显而易见的谎言,他的轻轻,自有一身本事。一个充满未知的傀儡皇帝和指哪儿打哪儿的权臣,她不会不知道怎么选择。
沈白玉只是很单纯,只是不想选择他而已。甚至在抛弃他之前,生怕他纠缠,硬生生给他塞了个女人。
她还真是讨厌他啊。
手中剩半截的蜡烛,烧得寥寥无几,痛感迟钝地传达到他的大脑。
要起泡了。他看着掌心一路蜿蜒的红印,无所谓地想。
吹灭蜡烛,小心翼翼地收好,才提步朝大厅走去。谢知尘没等到他,不敢私自回去。
意料之中。
沈白玉向来知道如何展现自己,此时她正穿着一身孝服,梨花带雨地同谢知尘讲话,时不时露出倾慕和崇拜的眼神看向谢知尘。
她不喜欢他。谢陵再一次向自己肯定了这件事。
“陛下。”隔着十步远的距离,他叫住了谢知尘蠢蠢欲动要伸向沈白玉腰间的手,“我们该回去了。”
谢知尘不肯,还想继续纠缠,磨蹭在沈白玉周边。
真是苍蝇。谢陵想。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二人的眼神,恶意漫上他的心头,带着尖锐刺向对面:“陛下,皇后娘娘还在宫中等陛下回去呢。”
谢知尘登基八年,宫中无所出,但只有皇后一人,除却皇后义父是如今内阁首席大学士之外,二人确实情投意合,举案齐眉了数年。
“天色确是不早,流言伤人,最是不分黑白。夫人,下次再见,必定同你秉烛夜谈。”谢知尘说着,朝谢陵走来。
谢陵错过谢知尘,朝沈白玉看去。
她正笑意盈盈地应下,亲切地唤“阿尘”,说:“下次必当尽兴而归。”
在锦城,沈白玉要他许下“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誓约时,都未曾如此亲热。
她真的不喜欢他吗。谢陵把握不准。
他十五岁摄政,用了六年保住大齐的光鲜亮丽,手狠心黑,算无遗策,就算朝中皇帝前朝后院势力以内阁大学士为首一边倒,就算失踪一年回来,他的摄政王稳稳坐到了如今。
朝中数百官员,无一人不欲除他而后快,也无一人不为他所用。寥寥二十余年,一个“利”字足以贯穿,他自小不识得“真心”二字如何写。
是锦城的沈白玉一笔一划,教他剥开云雾,得以窥见一二。不过一年光景,她现在只说物是人非。
是与不是,好像已经无关紧要了。早在她将谢陵拒之门外的时候,一切都是他强求而来的。
或许她连阿山也未曾喜欢过,从来是他痴心妄想。
一时怒从心起,眼前愉悦到快要蹦起来的人影更是碍眼,恨不得一脚了结了他性命。
“陛下,年关将至,户部的拨款你可看过了?”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原本轻快的脚步顿时滞涩。
“朕正打算明日早朝说这事来着,此事非同小可,自是要与大臣一一商讨过才好。”谢知尘带着讨好的笑回头,小心翼翼窥探谢陵的脸色,试图转移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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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子嗣才是国之根本,新年支出辞旧迎新,摄政王觉得以一场选秀冲冲喜如何。”
看上沈白玉的心思昭然若揭。
谢陵听了,也不说好与不好,只是似笑非笑睨了他一眼。
他被须臾之前沈白玉一句“我要当皇后”所掣肘,压下满腔杀人的愤懑,径自一人上了马车回王府。压根不在意被留在原地的一国之君,没有马车该如何回去。
“摄政王,这是不同意的意思?”谢知尘脸上残留的笑意几乎快带上恶劣,他看向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太监,没有一点眼力见问道。
*
霍千云昏睡了一天一夜,睁开眼时,她已经换上贴身的亵衣,屋内烧着的炭火,令她只盖了一层薄被也不觉冷。她陷在绵软的被窝中,闻着房中淡淡的檀木香,看见十步之内,沈白玉正在她屋内的书桌上替她处理军务。
有多久没这么放松了,她早就不记得了。
从沈白玉做主,让摄政王府上门提亲开始,她就明白了何为惶惶不可终日。她的妹妹总是走一步算十步,处处为了霍家,为了她霍千云。
上次替她挡灾,成了京都人人皆知的病秧子。这次又将自己的夫婿拱手让人,她甚至不知道说一不二的摄政王是如何答应的。
直到她嫁进去,男人撑到洞房花烛夜才倒下,躲在暗处的大夫一拥而上,身边的侍女才告诉她。摄政王府上门提亲时,谢陵正躺在床上生死不知地晕着,直到大婚前一日才堪堪醒来,今早出门迎婚时,刚和沈白玉大吵一架,二人不欢而散。
之后不出几日,便传来了霍千锦战死沙场的消息。
“你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了吗?”霍千云勉力支撑自己,靠着床沿坐起。
沈白玉从满桌的军务中抬头,看见霍千云苏醒,才悄然松下一口气。端起一直热着的药,一口一口喂入霍千云口中,又塞了颗蜜饯进去,才开口解释。
“一月前,青竹收到消息,小锦城中战况危急,已经往四周城池申请援兵。”
但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等她收到消息,四处打点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夜赴摄政王府。
沈白玉一踏入府中,便察觉出府中守卫异常森严,她不敢打草惊蛇,熟门熟路找到谢陵房门口,却发现平日只留一小厮伺候,今日房间门口却站了个老管家。
她从阴影处现出身形来,匆匆走进询问:“江叔,怎么了?”
江叔年纪大了,谢陵对他多加尊重,夜间鲜少打扰他。平日八风不动的人,顾不得抹去自己头上的虚汗,拉着沈白玉的手冻得青紫,接触瞬间凉得她一激灵。
不知是寒冷,还是情绪麻痹了江叔的口舌,匆忙深呼吸两口后,他才说得出话:“沈小姐,王爷,王爷他昨日受了冷箭,如今还在昏迷,生死难料。”
话说出口,江叔就后悔了,沈白玉身子骨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夜深露重,穿的单薄,又平白听了这么大消息,自家王爷在病床上躺着养两月兴许就好了,万一准王妃晕过去,不知何时才能把亏空的身子补回来。
他赶忙又往回找补两句:“王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