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震平点了点头,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他不再说话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回味什么。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周母说起老家的事,说院子里那棵枣树今年发了新芽,说隔壁老李家的孙子考上大学了,说巷口那家早餐店换了老板。她说着,周敏听着,偶尔应一句。欧阳震平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在养神。
刘妈端了饭菜上来。欧阳震平吃得不多,一碗粥,几筷子菜,就放下了筷子。周母给他盛了一碗汤,他喝了两口,也放下了。他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吃完了也不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吃完饭,欧阳震平站起来,要上楼。林晓站起来,扶住他的胳膊。老人的胳膊很瘦,但很硬,隔着夹克的袖子能感觉到里面的骨头,像是冬天里被冻硬了的树枝,掰不动,折不断。
“不用,你陪着小敏就行。”欧阳震平说。
林晓说:“爷爷,我还找你有点别的事情。”
欧阳震平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两个人上了楼。楼梯不陡,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欧阳震平走得不快,林晓扶着他,两个人的步调慢慢配合上了。上到二楼,欧阳震平往卧室走,林晓跟在他后面。
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副老花镜。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床头柜上。欧阳震平在床上坐下,看着林晓。
“什么事,你说吧。”
林晓在他对面坐下。“爷爷,保安公司已经注册好了。现在,就差人手了。”
欧阳震平想了想。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他看着林晓,目光很深,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我知道了。明天给你答复。”
林晓说:“谢谢爷爷。”
次日一早,欧阳震平把林晓叫到书房。
老人坐在书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林晓。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老人说这个人以前在部队管过退伍安置,现在退了,但说话还有人听。林晓接过纸条,道了谢,转身下楼。
他本来准备叫上段小天和彭飞直接去江宁。段小天的保安公司刚起步,最缺的就是人手,而江宁那边有几家退伍军人培训机构,他打算亲自去看看。但走到车旁边,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拿出手机,翻出冯秘书长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冯秘书长,我是林晓。”林晓站在车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我从C市回来了。想看看老爷子,您方便吗?”
冯秘书长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你先来一趟市委,咱们一起去。你自己去,老爷子恐怕不愿意。他那个脾气,外人单独去,门都不让进。”
林晓说:“好,我先去您那儿。”
挂了电话,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彭飞正在看手机,把手机收起来,发动车子。段小天坐在后座,手里拿着那份保安公司的材料,翻了两页,合上了。他没有问去市委干什么,林晓也没说。
车子拐上主路,汇入车流。望海的上午车不多,但红灯不少,走走停停。彭飞开得不快,方向盘在手里转得很稳。林晓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想着保安公司的事。欧阳震平给的那个电话,他昨晚打过了,对方说让他过去面谈,时间约在下周。江宁那边他本来打算今天去,但冯秘书长这边也不能推。老爷子救过他,他欠人家一份人情。救命的事,不是吃一顿饭就能还的。
车子在市委门口停下。门口的警卫已经接到了通知,看了一眼车牌,敬了个礼,放行。彭飞把车停在院子里,林晓下了车,让彭飞和段小天在车里等着,自己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彭飞说了一句“电话别关机”,彭飞点了点头。
赵主任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白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林晓,他迎上来,握了握手。
“林总,领导还有半个小时。您先坐一会儿。”
林晓点点头,跟着赵主任上了楼,在会客室里坐下。赵主任给他倒了杯茶,说有事随时叫他,然后出去了。会客室不大,一张沙发,一个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望海市的全景图。林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入口回甘。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等了半个小时。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越来越近。门被推开了,冯秘书长走进来,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走吧。”他说。
林晓站起来,跟着他出了会客室。两个人下了楼,冯秘书长的司机已经把车停在楼前了。林晓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彭飞还坐在驾驶座上,发动机没熄,车窗摇下来一半。他上了冯秘书长的车,彭飞开着车跟在后面。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拐上主路。冯秘书长坐在后座,靠着座椅,闭着眼睛,没有说话。林晓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赵主任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开了不到五分钟,司机忽然开口了。
“领导,后面有辆车跟着。”
赵主任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正要说什么,林晓开口了。
“那是我的司机。上次碰到老爷子也有他。”
冯秘书长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司机没再说什么,赵主任也把手机收起来了。
又开了五分钟,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路两边是灰色的高墙,墙头探出几枝槐树枝,光秃秃的。路口没有岗亭,也没有士兵,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小区。小区不大,几栋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褪色了,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棵冬青,叶子绿得发暗。没有门卫,没有栏杆,车子直接开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