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给褚局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褚叔,媒体都联系好了。明天早上九点半,大唐风投楼下。”
老褚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文件下来了。明天十点,我带队过去。”
林晓说:“好。”
挂了电话,他在笔记本上划掉了最后一个名字。本子上空了,干干净净的。
第二天,林晓起了个大早。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没有吵醒周敏。周敏蜷在被子里,手搭在枕头上,呼吸均匀。她的肚子在被子里隆起一个小山包,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林晓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卧室。
周母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她穿着那件碎花的围裙,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灶台上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股米香味在厨房里散开。
“妈,今天不在家吃了。”林晓说。
周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么早?”
林晓说:“嗯。有事。”
周母没有问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行。路上小心。”
林晓出了门。彭飞已经在楼下等着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车灯亮着,发动机轻轻响着。彭飞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剪短了,精神了不少。他拉开后座的门,林晓上了车。彭飞关上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先去国金中心接王磊。王磊已经站在楼下了,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白衬衫,系了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彭飞发动车子,往大唐风投的方向开。
九点十分,车子在大唐风投大厦对面停下。
大厦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楼前的广场上立着一块黑色的石碑,上面刻着“大唐风投”四个字。门口的保安穿着深色的制服,站得笔直。进出的人不多,偶尔有人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过,没有人往这边看一眼。
林晓坐在车里,看着对面那栋楼。他没有下车。王磊也没有下车。彭飞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
车里很安静。空调关着,车窗关着,听不见外面的声音。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的撑着伞,有的没有。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被子盖在城市上空。远处的江面上,有几艘船在慢慢移动。
王磊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十五分。”
林晓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路边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林晓知道那些车里坐着记者——港岛信报的、深海都市报的、望海晚报的、华民日报的、经济发展报的。他们没有下车。
九点二十五分,一辆黑色的丰田考斯特中巴车从街道那头驶过来,停在大厦门口。车门打开,褚局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深色的夹克,白衬衫,没打领带。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穿着正装,手里拿着公文包和文件夹。一行人没有停留,直接进了大厦。
林晓看着褚局的背影消失在大门里。他没有动。王磊也没有动。彭飞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声音涌进来,汽车喇叭声、人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九点四十分。九点五十分。十点。
大厦门口没有任何动静。
王磊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大厦。“十点了。”
林晓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大厦的玻璃门上,那扇门关着,反着光,看不见里面。他知道褚局在上面,知道那些穿便装的工作人员正在查封资料、封存电脑、贴封条。唐俊杰可能正在签字,可能正在打电话,可能正在发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十点十分,大厦门口开始有人出来。不是记者,是大唐风投的员工。
十点十五分,记者们从车里出来了。三三两两的,有的背着摄像机,有的举着录音笔,有的拿着笔记本。他们在大厦门口站好位置,等着。有的记者走到那些被赶出来的员工面前,想采访,员工们摇着头,快步走了。没有一个人接受采访。
褚局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穿警服的警察,一左一右,押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乱了,领带歪了,脸色发白,嘴唇紧抿。他的眼睛盯着前方,不看左,不看右,不看任何人。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认识他,唐俊杰。
唐俊青跟在他们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目光扫过大厦门前的记者,扫过那些摄像机,扫过那些录音笔,然后收回来,落在褚局的后背上。他没有说话,没有停下脚步,跟着褚局的人往外走。
记者们涌了上来。
“唐经理,听说这次是大唐非法集资,是否属实?”
“唐经理,您对证监会的调查有什么看法?”
“唐经理,大唐风投是否涉及违法经营?”
唐俊杰一言不发。他的目光直视前方,不看记者,不看镜头,不看任何人。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维持最后一点体面。但他的脸色出卖了他,发白,发灰。
唐俊青走在后面,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记者脸上扫过去,落在对面那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上。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上了另一辆车。
记者们追了几步,追不上,转过来围住了褚局。
“褚局长,大唐违法是否属实?”
褚局站在大厦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些记者。他的身后是那扇玻璃门,门里面是大唐风投的办公大厅,灯还亮着,但人已经被赶出来了。几个穿便装的工作人员还在里面,查封资料、封存电脑、贴封条。大厅里的灯亮着,但没有人,那些工位空荡荡的,电脑屏幕上还亮着,没有人关。
褚局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此次对于大唐风投的调查,属于实名举报。对此,我们也经过调查,证据可以说是确凿。已经对大唐风投暂停其业务了。要是后续再有别的问题,我们不排除吊销其营业执照。”
记者们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
“褚局长,那么大唐这次的非法集资,会不会对它的母公司大唐集团有影响?”
褚局看着提问的记者,沉默了一下。他的目光在记者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落在远处的街道上。
“这个现在还没有取证,现在我们无法回答你们。不过,要真是牵扯到了,我可以告诉大家,不管牵扯到谁,牵扯到什么事情,我们一定会调查到底。”
记者们又问了几个问题,褚局一一回答。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不多说。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快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记者没对付过。他说完之后,看了记者们一眼,说了句“大家让让”,然后带着人上了车。
唐俊杰被押上了那辆考斯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车窗的玻璃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太清里面的人。但林晓看见了他,他看见唐俊杰坐在那里,头低着,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唐俊杰抬起头,往车窗外看了一眼。他看见了林晓。林晓站在车旁边,隔着一条马路,看着唐俊杰。
唐俊杰的眼睛瞪大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他的手攥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他想站起来,被旁边的警察按住了。他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冷,是气。
林晓看着他,笑了一下。他张开嘴,说了几个字。隔得太远,声音传不过去,但唐俊杰看懂了。
“咱们还没有完。可以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