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沈明远发过信息以后,林晓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灯光昏黄,照得墙面上那些细微的纹路清晰可见,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
他拿起手机,翻出欧阳丽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两秒,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晓,有什么事?遇到什么麻烦了?”欧阳丽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敏锐和关切。
林晓说:“没有。不过姑姑,我这边得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林晓顿了顿,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声音放低了一些。
“林有为已经被抓了。案子结了,他是主犯,刘桂香是从犯。但是据他交代,后面还有人。是有人特地告诉他我家位置,告诉他我父母的姓名,告诉我我的出生年月日时。那个人是故意针对的,不是碰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欧阳丽的呼吸声透过话筒传过来,很轻,很稳。
“我知道了。”欧阳丽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个调子,但语气里的温度降了一些。“这事你没告诉爷爷吧?”
林晓说:“还没有。我怕爷爷受不了刺激。”
“你做的对。”欧阳丽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赞许。“这个事不能让他知道。他现在身体不好,血压高,心脏也有问题。你父亲的事已经让他受了很大的刺激,如果让他知道背后还有人故意针对欧阳家,他那个脾气,非出事不可。我明天要亲自去跟你爷爷说,但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林晓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姑姑,你觉得这个人是谁?”
欧阳丽没有马上回答。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现在不好说。你父亲这个人,一辈子没得罪过什么人。后来离开上京,也没跟谁结过仇。但是欧阳家不一样。欧阳家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对手。你爷爷当年得罪过人,你大伯在部队的时候也得罪过人。
这些人有的还在,有的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后人、他们的门生、他们的利益同盟,还在。如果真的是有人故意针对欧阳家,那不是针对你父亲一个人,是针对整个欧阳家。”
林晓说:“我知道。”
欧阳丽又说:“你那边的事办完了,就赶紧回望海。周敏快生了,你不在身边,她不踏实。这边的事,我来处理。”
林晓说:“好。”
“还有,”欧阳丽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你在C市见路正明的事,你爷爷知道。路正明跟你父亲的关系,你爷爷心里有数。他让你去,就是信得过你。你跟他说话,不用藏着掖着,有什么说什么。他那个人,你不跟他交心,他不会跟你交心。”
林晓说:“我知道了,姑姑。”
“行了,挂了吧。早点休息。”
电话挂了。
林晓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欧阳丽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不是针对你父亲一个人,是针对整个欧阳家。他想起了欧阳震平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想起了老人站在窗前不肯回头的背影。那个人,扛了一辈子,撑了一辈子,到老了,还要面对这些。他不能让爷爷再受刺激了。
第二天,林晓又在C市待了一天。
他没有出去,在酒店房间里处理了一些公司的事。给王磊打了电话,问了问望海那边的情况。王磊说一切正常,华方通讯的资金已经全部回笼,账上躺着十几个亿,新能源三期的款项已经单独划出来了,芯源微电子的后续资金也备好了,谷正伦那边的第二笔款已经打了过去。王磊还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快了。
给沈明远也打了电话,确认了一下给周成打款的事。沈明远说已经办好了,两百万到了周成的账上,周成回了消息,说收到了,还说谢谢林总。林晓说好。
给周敏也打了电话。周敏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明天。周敏说好,路上注意安全。她没问他这几天在干什么,没问他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没问他什么时候再走。她什么都不问,只是说路上注意安全。林晓挂了电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下午,林晓在酒店房间里整理了一下这几天的材料。陈律师走的时候把大部分文件都带走了,只留了几份复印件在他这里。他把那些复印件装进文件袋里,放进行李箱。
傍晚五点多,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座机号码,C市的区号。他接起来。
“林先生,我是路书记的秘书小张。路书记请您今天晚上来家里吃饭。”
林晓说:“好。几点?”
“七点。地址我发给您。”
挂了电话,很快收到一条短信。他把地址记下来,给彭飞打了个电话。
“晚上七点,去路叔家吃饭。你跟我一起去。”
彭飞说:“好。”
六点半,林晓和彭飞出了酒店。
林晓没有带别的东西,只带了两盒茶叶和两瓶酒。茶叶是上京带来的,欧阳丽给他的,说是好茶,让他自己留着喝。他舍不得喝,一直放在行李箱里。酒是在酒店楼下的超市买的,不是什么名贵的酒,但包装体面。他拎着东西上了车,彭飞发动车子,往路正明家的方向开。
路正明的家在一个老小区里。不是那种新式的高档住宅区,是那种十几年前建的、六层楼、没有电梯的老房子。小区不大,只有几栋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褪色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树干很粗,枝丫光秃秃的,刚冒出来的嫩芽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楼下停着几辆自行车和电动车。
彭飞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林晓下了车,拎着东西往里走。彭飞跟在后面。
三楼,东户。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门铃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林晓按了门铃。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
“你是林晓吧?快进来,快进来。老路,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