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门口,林晓站在台阶下面,看着吕助理的警车消失在街角。
阳光从天上直射下来,白晃晃的,照在他脸上。他的影子很短,缩在脚底下,像一团黑色的泥。法院门口的法警换岗了,上午那个走了,下午这个更年轻,站得更直,目光更锐利,从林晓身上扫过去,扫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那三辆车,又收回来,像什么都没看见。
彭飞站在林晓身后半步的位置,腰背挺直,目光也落在那三辆车上面。帕萨特,商务车,奥迪,排成一排,车头朝着他们的方向。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从那些黑色的玻璃后面射出来,缠在林晓身上,缠得紧紧的。
林晓转过身,看着彭飞。
“能打几个?”
彭飞一笑。那笑容不大,嘴角扯了一下,眼睛没动,但里面的东西变了,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那种在部队里待过多年的人听到“能打几个”这种问题时,身体里的某种记忆被唤醒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带着一点不屑又带着一点兴奋的表情。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脖子往左歪了一下,又往右歪了一下,骨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响。
“林总,我能打一群。不过,”他顿了顿,看着林晓,“你要小心。”
林晓笑道:“我其实挺抗揍的。”
彭飞看着他,没笑。他把林晓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是在评估一件装备的耐用程度,评估完了,点了点头。
“林总放心,我尽量快点。”
林晓没再说话。他转过身,朝路边走去。法院门口那条路不宽,双向两车道,路两边停满了车,有私家车,有出租车,有电动车,挤得满满当当的。他站在路边,抬起手,招了一下。
一辆出租车开过来,黄色的车身,顶灯亮着,玻璃擦得不太干净,能看到里面司机模糊的脸。车在林晓面前停下,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司机探出头,五十来岁,秃顶,脸上挂着笑。
“去哪儿?”
林晓拉开车门,坐进去。彭飞跟在他后面,拉开另一边的门,坐进后座。车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北郊,往兴隆镇方向走。”林晓说了一个大致的方向,没给具体地址。那条路他走过,过了兴隆镇再往北,有一段新修的公路还没通车,车少,人少,两边都是荒地。适合做很多事。
司机没有多问,挂挡,踩油门,车子驶出法院门口那条路,拐上了主路。主路宽一些,车多,走走停停。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晓,又看了一眼后座的彭飞,大概觉得这两个人不像是在这个点去兴隆镇的,但他没问,只是把收音机的音量调低了一些。
林晓靠在座椅上,看着后视镜。
三辆车跟着他。
林晓看着后视镜里那三辆车,心里没有害怕。
他想起前世,大哥林建国站在他面前,推了他一把,他往后倒,脚底打滑,身体失去平衡,往后仰。然后是小妹的男朋友王建伟,从侧面补了一下,不是推,是撞,用肩膀撞他的胸口,撞得他整个人飞出去,撞在路过的货车轮子上。血从脑袋里流出来,淌了一地,热乎乎的,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冒着白烟。他听见大哥说了一句话,“早看他这钱来得不干净,就该是我们的。”
那是他前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现在,大哥和王建伟就坐在后面那辆车里。他们的钱输光了,父母被抓了,亲戚散了,朋友走了,什么都没了。他要让他们自己送上门来,让他们自己动手,让他们从有理变成没理,从原告变成被告,从被害人变成嫌疑人。
出租车在公路上行驶了半个多小时,穿过了兴隆镇,继续往北。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农田越来越多,远处的村庄灰扑扑的,像一堆被随手扔在田间的积木。新修的公路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段还没完全通车的路段,路面已经铺好了柏油,但路边的绿化还没做完,堆着一些土方和建筑材料。没有车,没有人,只有风。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回头看着林晓。
“到了,再往前不通了。”
林晓付了车钱,推门下车。彭飞跟在他后面。出租车掉了个头,往市区方向开走了,尾灯在阳光下闪了两下,很快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公路两边很安静。没有人,没有车,只有风。风从荒地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还有一点点枯草的味道。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彭飞走到路边,弯下腰,在路肩上捡了一根木棍。棍子不长,七八十公分,比手腕细一些,表面粗糙,像是从什么树上断下来的,断口处有新鲜的木茬。他用手握了握棍子的粗细,甩了两下,试了试分量,然后转身,把棍子递给林晓。
“林总,用这个吧。”
林晓接过棍子,握在手里。木棍不重,但很结实,握在掌心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你不用?”林晓问。
彭飞笑了一下。他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掏了掏,左边口袋是空的,右边口袋摸出一个东西,一个黑色的指节铜套,四指连在一起的,金属表面磨得发亮,边角有轻微的磨损。他把它套在右手上,握了握拳,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他们用啥,我就用啥。”
林晓看着那枚指节铜套,又看了看彭飞,竖起大拇指。
彭飞没有笑。他把左手也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站在林晓身侧,面对公路的方向。
远处,三辆车出现在公路的尽头。
帕萨特开在最前面,车速不快,稳稳地驶过来。商务车跟在后面,奥迪跟在最后面。三辆车在空旷的公路上一字排开,像三只慢慢靠近猎物的野兽,不急不慢,不声不响。
帕萨特先到了。它在林晓面前停下,车头朝北,车身横着占了半幅路面。引擎盖上的热气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蒸腾。车门开了。
林建国从驾驶座下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衣领竖起来,脸色发灰,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眼白里全是血丝。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气。他把车门重重地关上,砰的一声,在空旷的公路回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