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林晓和彭飞到了市委。
楼不高,八层,灰白色外墙,门口两根大理石柱子,擦得锃亮。台阶不高,但很宽,铺着红色的防滑垫,垫子边缘有些翘起来了。两个武警站在门口,身姿笔挺,枪背在肩上,目光从进出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林晓走上去,被拦住了。
“请登记。”左边的武警指了指旁边的小窗口。
林晓走过去,窗口里面坐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面前摊着一本登记簿。林晓写了名字、身份证号、来访单位。来访单位那栏他写了“新生投资”。保安看了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说了几句,挂了,点了点头。
“进去吧。三楼,308。”
彭飞也登了记。两个人过了一道安检门,彭飞的钥匙扣响了一声,武警让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放行了。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宣传画,有的是廉政建设的,有的是经济发展规划的,玻璃框,灯光打在画面上,亮堂堂的。每隔几米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腰里别着对讲机,见有人经过,目光跟着走,但不会一直盯着。
三楼到了。308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上钉着一块铜牌——“书记办公室”。门口有一张小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深色西装,白衬衫。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个文件夹、一杯水。水是满的,没喝过。
“林晓?”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是。”林晓说。
“路书记跟我说了。请坐,稍等一下。前面还有个同志在汇报工作。”
他指了指墙边的一排黑色沙发。沙发上放着几份报纸,叠得整整齐齐。林晓坐下,彭飞站在他身后,没有坐。那个秘书看了彭飞一眼,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电脑。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十一点四十。距离路正明说的十二点,还有二十分钟。
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很轻,但能听见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有人走过去了,有人走回来了,有人停在隔壁门口敲门,进去,关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接电话。整层楼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所有的声音都被人为地压到了最低。
十一点五十五分,308的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身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表情严肃,步伐很快。他经过林晓身边时,看了他一眼,目光没有停留,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秘书站起来,敲了敲308的门。
“路书记,林晓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秘书侧身让开,林晓走进去。彭飞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办公室不大,三四十平米。一张深色的办公桌,桌上摆着电脑、文件、一面小国旗、一个茶杯。茶杯里的水是满的,冒着热气。办公桌后面是一排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精装的,平装的,有些书脊已经褪色了。窗户很大,窗帘拉开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一片暖黄色的光。窗外的城市在这个高度看起来不高不低,能看到远处的山影,灰蒙蒙的。
路正明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他五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结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型方正,颧骨不高不低,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像是在问你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但还没有问出口。
林晓走过去,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路叔叔好。”
路正明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他的目光从林晓的额头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肩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上了。他的手伸出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林晓的肩膀上。不是拍,是按。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像。像你爸。”路正明的声音有些发涩,“坐,快坐。”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椅子是黑色的皮质转椅,坐上去很软。林晓坐下,路正明也坐回自己的椅子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还是落在林晓脸上,没有移开。
“没想到,二十多年了,终于找回来你了。”路正明的声音低了一些,不是刻意的,是有些话压在心里太久了,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会自动变小,“你曾祖父也没有遗憾了。”
林晓说:“路叔,你和欧阳家?”
路正明摆了摆手。“我和欧阳家关系不大。但是和你父亲关系比较好。可以说,要是没有你父亲,就没有我的今天。”
林晓沉默了一下。
“那路叔叔能说一下吗?”
路正明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些白发在阳光下变得更白了,像一根一根的银丝。
“好啊。”路正明说。他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整理那些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我和你父亲是大学同学,在一个宿舍。上下铺,他睡上铺,我睡下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看着远处的山影。
“你爷爷一直让他去当兵,他不愿意。他不是不想当兵,他是不想被人安排。他自己有自己的想法。那时候,学校里大部分人都忙着考公、考研、找关系,他也忙,但他忙的事情跟别人不一样。他看新闻,看报纸,看那些别人不看的东西。”
林晓没有说话。
路正明继续说:“临近毕业的时候,我去考公。笔试过了,面试也过了。体检也过了。政审也过了。我以为稳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
“没想到被人顶替了。我没有身份,没有背景,家里世代农民,连个科级干部都不认识。我连告状都不知道去哪里告。我去找学校,学校说这事他们管不了。我去找组织部,组织部说让我等消息。我等了一个月,没有消息。两个月,还是没有消息。”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后来是你父亲,带着我去了那个单位的办事处。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怕,指着那个主任的鼻子骂。骂完之后,他又找了人。他家里有关系,虽然他跟家里闹翻了,但他爷爷心疼他,他的人还是肯用的。他找了人,那件事才解决了。我被补录了。”
林晓看着他。
路正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了今天的位置,我不敢说全是靠你父亲那一闹,但没有那一闹,我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你父亲因为当兵的事情,离开了上京。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在火车站,他背着个军用挎包,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几本书。他说,‘老路,我走了。’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他就上车了。车开了,他隔着车窗冲我笑了一下。”
路正明的声音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出生的时候,他还给我写过信。信里写了你的出生日期,写了你的名字。他说,‘老路,我当爸爸了。’那封信我保存了二十多年,搬家好几次,一直没丢。后来……”他没有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