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
虞听晚已经将昨夜知道的一切,全都告知了叶荨。
仔细想来,昨夜的陆决明其实并无几分挣扎,很快便将这一切坦言。
因为他知道,自己横竖都是死。
他已经是一枚弃子,还是一枚知道夜秉烛不少秘密的弃子。势必会受到他永无止境的追杀。
而他选择将这一切公之于众,一是要拉着夜秉烛一起落水。他们之中,谁也难逃一场审判。二是为了闻韶。只要他肯主动坦白,诸位掌事便会看在往日情分上,放过他门下不知情的弟子。
为人弟子师,替人决计远。
陆决明不是一个好徒弟,不是一个好师兄,却一直在努力成为一个好师父。
他少时所不得之物,如今倾力灌溉在了闻韶的身上。
所以这些年,闻韶在阁内总是嚣张跋扈、肆意妄为。
她知道师父永远会宽谅自己,也永远会为自己兜底。
可如今不同了。
天医阁内都知道,小阁领昨日回门,陆掌事今日便被打入雷霆司。
具体缘由弟子们尚不清楚,但雷霆司庭使已经开始引雷了,想来定是攸关性命的大事。
凡入阁内雷霆司者,多半都被天雷劈得灰飞烟灭。即便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出来后,精神也要呆愣痴傻三个月才转好。
闻韶慌了,她想去找叶荨求情,可掌事们都对她避而不见。
她不知道师父为什么突然被打入雷霆司,可师父于她而言,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是足以让她放下所有傲骨,即使卑微入尘泥,也要救的人。
她思考着近来的所有事,最后病急乱投医地找到了虞听晚。
闻韶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无助地拽着她的衣角,苦苦哀求道:“小阁领,昨日冲撞了你是我的不对,我向你道歉!”
“我求求你了,你放过我师父吧!你可以打我骂我,哪怕是罚我入雷霆司也好,我求求你放过我师父吧!!”
她眉头紧蹙着,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散落,腥红的眼眶布满血丝。全然没有了昨日飞扬跋扈的模样。
虞听晚想要扶她起来,她却不肯起,跪得笔直,嘴里一直在说些道歉的话。
“师姐,你没做错什么,大可不必同我道歉。师叔被打入雷霆司,怎么可能只是因为你同我呛了几句嘴?”
虞听晚蹲了下来,坦白道:“他是在赎罪,为自己的过去赎罪。”
“你胡说!!”
“我师父有什么罪要赎?!我师父一向宽厚,他怎么可能会有罪?!”
闻韶疯狂地摇头,咆哮道:“就是因为我冲撞了你!你心怀怨恨,便向阁老告状抓了我师父!!”
她不愿意相信自己敬爱的师父是负罪之人,偏执地把缘由往自己身上揽。
虞听晚大概懂得了她的情绪。
于是看着她的癫狂,平静道:
“师叔出不来了。”
接连害死三位同门师兄妹,以及玄商师尊的陆决明,是万不可能再有活路的。
她平静地宣判着陆决明的死刑,语调极其冷漠,仿佛是在故意激起闻韶的情绪一般。
她双眼腥红,闻言愤恨地瞪着她,“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师父根本就没有罪!我师父才不会死!”
虞听晚攥紧了手,面上端着一副冷漠无情的模样,静静凝视着她的情绪,道:
“师姐,你可以恨我。”
如果你实在找不到人恨一恨的话,恨我也可以。
话毕,虞听晚起身走了,留下她一个人跪在那里,心中情绪极尽翻涌。
*
陆决明被打入雷霆司,着三日后,天雷行刑。
虞听晚唯一能做的,是向叶荨求情,让师徒二人在死别前最后见上一面。
然后,她便要按照约定,同江菱前往下一个地点,会一会那份名单里的最后一个人。
幽都之主,风蒙。
想必陆决明雷刑赴死的消息一出,夜秉烛便会让刺客直接前往幽都,刺杀风蒙。
所以,她们得抓紧时间赶往北玄幽都。
但叶荨不肯就这么让她走了。
“你又不肯让为师跟着你,那你半路上遇到刺客了怎么办?!”
“翅膀还没长好,就想着要飞走了?”
虞听晚无奈扶额:“师父,您这老胳膊老腿儿的,就别跟着我折腾了。”
“我可以护住我自己。”她又指了指身后站着的两人,“再不济…他们两个也不可能见死不救嘛。”
叶荨瞥了一眼谢珩,暗暗翻了个白眼,冷哼道:“毕竟不是一家人,我怎么可能放心,把你的安危交到外人手里?”
他这话说得直白,丝毫没有顾忌身后的江菱和谢珩。转而眉头一扬,转头乐呵地冲门外道:“阿离,进来吧。”
话音刚落,房内立马蹿入一道人影。
虞听晚回头看去,一捧天澜星的花束已经袭面,盈满了她的视线。
那人的情绪过于激动,不小心将花伸过了头,惊得她后退两步,蓝紫色的花瓣,这才止于睫毛尾端。
“小阁领好,初次见面,这是我特地寻的见面礼!!”
一道清朗的少年音响起,虞听晚接下他手中花束道谢。
没了遮掩视线的的花束,她这才看清了来者。
出乎意外的,是一个带着面具的少年。
一双浅褐色的双眸,在侧光的熠照下如同玛瑙般净澈。看向她时,眼中含情,嘴角含笑。
脸上覆着金铜面具,外形轮廓似蝴蝶展飞的双翅,上面还刻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看起来十分精美。
但还是不如那双眼睛惹眼。
虞听晚道:“你的面具很好看。”
少年闻言笑了,眉眼上扬露出了眼下的卧蚕,和嘴角一颗尖尖小小的虎牙。
“小阁领喜欢的话,改日我亲手打一个送给你!”
少年的发色是不同于常人的茶褐色,耳畔放出了两缕发丝,编做细长的小辫。
借着发色和面具,虞听晚猜出了他的身份,“你是…莫老伯的孙子?”
叶荨很喜欢她们俩互动,高兴地介绍道:“是了是了,正是你莫伯伯的孙子!他们家三个孙儿,我特意挑了阿离给你!!”
“给…给我?”
叶荨的话一出,不仅虞听晚懵了,身后的江菱和谢珩也愣了。
叶荨干咳了两声,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谢珩,压低了声音得意地对她道:
“怎么样,身形气度都不比那小子差吧?至于外貌嘛,只能你自己看。”
虞听晚越听越不对劲,茫然地看着他。
“师父,您到底想说什么?”
叶荨拍了拍莫离的肩膀,对她道:“从今以后,阿离就是你的隐卫了。”
不周山脚下,有元莫两大武修家族。
他们因为祖上的恩情,世代跟随天医阁,自愿成为内阁弟子的终身护卫。
所谓“元明莫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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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氏做明卫,莫氏为隐卫。
明卫,与寻常护卫无异,可以堂而皇之地伴在主人身侧,是一股明面上的势力。
隐卫则相反。他们的面容隐蔽,自三岁起便要佩戴面具。除了所忠之人外,不可向任何人展露真容,哪怕是亲眷家属,也无有例外。
因为隐卫一行的危险,莫氏家族人烟稀少。所以,也不是所有内阁弟子都能分得一个隐卫的。
不同品阶的长老弟子,所配备的护卫数量有所不同。
阁老,四明两隐。
小阁领,两明一隐。
内阁长老,一明一隐。
内阁弟子,仅一明卫。
不论是明卫还是隐卫,许定了谁,就要一辈子死忠于谁。
莫离的爷爷,是叶荨的隐卫。他倾尽心血培养的孙子,自然要做小阁领的隐卫。
莫离一只手背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冲她笑道:“从今往后…莫离就是小阁领的人了。小阁领如果不嫌弃,也可以叫我子兰。”
身后的谢珩,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他双手环臂抱剑,冷眼审视着莫离,“你一个侍卫,第一次见面就想让主家唤你的字,真是不害臊。”
他敢出口呛莫离,叶荨第一个不高兴。
竟是同他拌起嘴来。
在识海中沉默多时的渡厄突然开口:
“小主人,你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做才能合所有人的心意吗?”
虞听晚摇了摇头,“应该怎么做?”
渡厄不动声色地坏笑着,它势必要报昨日被承影剑追着打的那笔仇。
不气死谢珩绝不罢休!!
它砸吧两声,开口井井有条地分析道:“叫莫离,人家嫌你太生分;叫子兰吧,过于热情…又显得有些假。”
“所以你就叫他阿离,随你师父一样叫最好!”
虞听晚认真思考了两秒,水波盈盈的眼眸转了转,觉得它说的不无道理。
随即点了点头,尝试性地开口:“阿离。”
一声青涩的“阿离”,让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虞听晚不懂凡人的规矩,但阿离是他的乳名,远比表字更示亲昵。
在众人眼中,虞听晚能这般唤他,可见并非如“某人”所说,只将他当做一个侍卫。
高声喧哗的叶荨噤声了,看戏的江菱笑声也戛然而止。
莫离受宠若惊,连忙去应她的话。
“谢小阁领看重,阿离定不辱使命!此生长护小阁领身畔!”
少年欣喜若狂的情绪全然无法遮掩,上扬的每一个尾音,都洋溢着兴奋。
传入谢珩的耳中,格外聒噪。
谢珩沉默着,眼神不善地盯着她,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那双晦暗的黑眸,如同深渊般幽暗。总是蕴着让她猜不透的情绪。
压抑、沉重、复杂…好似都在眼底搅成了一股漩涡。直勾勾地盯着她,把她强势地拉入漩涡中心,被暗流裹挟着难以喘息。
虞听晚眼神轻颤,被他盯得心虚,微微偏眸,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她不敢去看他了,也希望他别再死盯着自己。
“他刚刚…是在瞪我吗?”虞听晚在识海中费解地问着。
渡厄想了想,道:“呃…谢珩这人阴晴不定,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对,就这样!
一点一点偷偷使坏,慢慢打消了那个王八蛋谢珩对自己主人的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