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送女娲石的队伍共有十人。队伍精简,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宗内数一数二的强者。
至宝女娲石,由护法左无言亲身携带。江菱和叶霆同他走在队伍的中间,前后皆有十三境的强者相护 。
暮色渐沉,天光将尽未尽之际,变故突生。
江菱只有四境,耳力却超常的灵敏。她和队伍里的十三境剑修穆逢春,几乎是同时,停下了脚步。
牵着她的叶霆见她不动,正欲开口询问,双眸却猛地一缩。
他也察觉到了,八百米之外,有一群散发着怨邪之气的东西,正在飞速向他们靠近。
江菱眼神坚定,右手一召,很快唤出了青云剑。所有人屏息凝神,严防戒备。
方才的蒙蒙天色,一瞬之间急转为暗。罡风奔袭,破云裂地,一片肃杀之气弥漫。
穆逢春已经探出了他们的移动轨迹,他当即指挥队伍留下四人拖延时间,由他带着左无言几人另走旁路,务必保证女娲石能够顺利送达。
在他们准备离开之际,敌人却已经到达。约莫几十名蒙着面的黑袍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交出女娲石,可留全尸。”为首的黑袍人声音沙哑地威胁道。
叶霆不明白,女娲石的消息如何这么快就走漏了风声?也不明白玄门结界明明尚未消散,这群邪徒是如何进入的?
但很快,江菱说出的话又让他浑身一震。
“我乃少宗主,想要女娲石就得先过我这一关!!”她声音坚定,眼神愤慨。
为首的黑袍人盯着她,不屑地嗤笑一声。
“少宗主?”
他轻蔑地看着这个面庞稚嫩的女娃,视线扫过她腰间令牌时,却瞬间变得愕然。
银边刻着繁琐的铭文,镶裹的那枚白玉润如凝脂,表面却覆盖了一道凌厉的飞鸾剑印。
感应到邪祟之气时猛然爆发,缕缕翠色汇聚,白玉之上雕刻的鸾鸟被唤醒。傲然展翼,翎羽细节纤毫毕现。
一声鸣啼,乍破长空,回应了对方的嗤笑。
飞鸾剑,是剑宗第一位飞升剑仙钟铉的佩剑。他是十七剑宗的开拓者,留下的两枚子母令牌,作为信物,传承至今。
所有黑袍人都愣住了,视线都不由自主地偏向江菱。
一个小小的女娃,竟真就成了十七剑宗这一任的少宗主?!
一声鸾鸟鸣啼,让黑袍人彻底相信她是少宗主。也因为她的一句话,下意识认为女娲石就在她的身上。
左无言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替真正身负女娲石的自己,吸引了全部的火力。
“给我上!!”
黑袍人一声令下,所有人都目标明确地朝她袭去。
两方人马就此开打。
乌云蔽月,数不清的黑影在她的视线内呼啸而过。长老道人们围在她左右,剑法迅猛,抵挡住他们的攻击。
江菱的剑端已起风卷云流之势,青云剑境第三境,一念诛尘。
玉牌上鸾鸟长啼,青影扑闪着翅膀,飞入她的剑中,为她增了一抹强悍的灵气。
此招一发,离她最近的八名黑袍人瞬时暴毙,血肉横飞。
众人茫然之际,尸体上的血腥化为燃料,青红烈焰高涨天际,喝退了所有邪祟。
这不是她的力量,
这是赤练真人徐少钦的力量。
母牌破碎,持有者将最后的灵源传渡给了子牌,助她脱困。
叶霆几乎是立即意识到,剑宗出事了!
“快走!!”他吼了一声。
趁着邪徒越不过赤练火墙,所有人即刻动身逃亡,在丛林中疾速奔行着。
“左无言!”叶霆叫道。
“带着东西赶快去千山派,此事万不能再耽误!!”
“千山派?”身旁的程昱诧异了一声,“长老,宗门出事了,难道我们还不带着女娲石回去支援吗?!”
赤练火焰一出,除了小江菱之外,所有人都明白,老宗主多半已经身陨了。赤练真人都陨了,宗门必定已是一片狼藉。
叶霆艰难喘息着,脑中思绪万千,疯狂运转着。
“不能回去!”他斩钉截铁道。
宗门已经不安全了,女娲石绝不能回去落入敌人之手。这是一场已经拉开序幕的大战,女娲石就是输赢的关键。
叶霆:“十七剑宗可以陨,但绝不可担上这千古罪人的骂名!!”
“女娲石不能回去…但我们能回去。”
众人明白了他的意思。
死何可怖?
不求同生,但求共死。
就算死,也要是为天下安危而死!也要和同门手足一起死!死在后人所立的功勋碑上!!
看着身后影影绰绰的黑影,程昱和程羽两兄弟对视一眼,逐渐停下了脚步。
“左无言,我替你拖住他们!老子的功碑立不立得住就靠你了——”
程昱的声音在身后传来,左无言听后双眼通红,咬牙切齿地狠“啐”了一声,恨不得跟他换个位置!
你倒一死了之了,这样的重任,怎么就倒霉催地落在了我身上?!
他身上背负的,会是上千条亡魂的死后声名。送到了,他们就是满宗战死的伟绩;没送到,就落得全宗叛徒的骂名。
江菱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眼泪“啪”地砸落在地。
“程叔他们为什么不走了?!”她不甘心地问道。
她也想停步,却被叶霆死死拽住。
她哭得更厉害了,仿佛已经意识到了,身前身后,是生死之隔。
穆逢春扭头看向叶霆,道:
“兵分两路,你带这丫头走!”
这话一出,其余五位皆点头附和。只要不是前往千山派支援的道路,就不会被人设下陷阱。
这个孩子,是十七剑宗唯一的私心。
叶霆带着她走了另一条道路,身后很快又有两名道人停步,替他们拦住邪徒,争取时间。
两人逃了很久,周围早就不见任何人影。江菱感到一阵心慌,不断哭诉着要回去。
那股不好的预感在心里愈来愈浓,她后悔了,她再也不想下山了!
叶霆终于停下了步子,布满老茧的双手落在她肩膀两侧。混浊双目看着她,语重心长道:“丫头,七日之内,你都不能去任何地方。”
他设下了一方小型阵法,将她困在保护屏障中,并隐蔽了她的气息。
七日之后,尘埃落定,阵法自破。
叶霆起身要走,江菱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热泪很快盈满了眼眶,猛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可是我想回家,长老别丢下我…”
叶霆粗糙的手掌带着些温热,掌心抹去了她脸上成股的泪水。
他宽厚地笑道:“你是宗主,以后可不能再这么哭鼻子了。”
“我是少宗主,你不准丢下我!”她口齿不清地嚎道。
她现在非常想跑,想要立马飞奔回宗门,可是浑身都被地上的法阵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不…”叶霆声音沙哑,眼眸微垂,想到什么后接连叹了几声。
“现在,你是宗主了。”
话毕,他趁江菱不备,将她打晕了过去。
她紧皱的眉头仍未舒解,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手心攥紧的衣角还是不愿松开。
叶霆挥剑一斩,将那点布料留给了她。
他看着地上的江菱,虔诚地祈祷着:“愿上苍保佑你…”
安置好江菱后,他便立刻动身往宗门赶。
外人眼中,因为护送女娲石而逃过一劫的十人,却没有一个是不想回去的。
穆逢春,蔺如意,俞静延,殷行素,欧阳巽,程昱,程羽,叶霆…
有人含恨死在回家的路上,有人如愿回家战死门前。
……
七日后,法阵消散,
江菱的灵力重回掌控。
那天的她,因为等不及,燃了手中仅有的一张千里行踏符。一阵风波过后,她回到了宗门。
天低云暗,暮色苍茫。
只见长阶映血,满门萧瑟。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急剧地冲刷着血迹,不多时便汇聚成了一条血河,朝着山下奔涌。
一向清幽雅居的十七剑宗,俨然成了黄泉炼狱。
她被眼前磅礴的血河吓得呆愣在地。
直到河水浸身,这股寒凉入身入心,一股巨大的悲凉席卷了她,她的眼泪滴滴掉落,混杂其中。
她哭嚎着寻遍了整个朝鸣山,可这里没有一具尸体,甚至没有双方打斗留下的灵力波动。
江菱双眼腥红,目眦欲裂,愤慨地看着这一切。
她知道,是仇人有意毁去了尸体,掩去了气息。
时间,会将他们的罪行彻底掩盖。
血迹会被雨水冲刷涤净,烧焦的废土上会长出新的林木,攀爬覆盖掉这座再无人打理的荒山。
可她偏偏不让他们如意!!
那块儿飞鸾子牌里最后的力量,本是徐少钦留来护她安危的,却被她用来运转了封山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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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山阵,一花一草一木,一石一柱一顶,风蚀水流带不走,年月更迭带不走。
朝鸣山的一切,都只能停留在这一天,停留在这凄惨悲壮的一天。
直到,她为宗门报仇雪恨。
让负罪之人,血债血偿,百倍奉还!!
她亲手封了自己的家,三行跪拜后,离开了朝鸣山,孤身一人,游荡四野。
身上加覆的责任,不会因为剑宗的没落而消逝。只会变得更为沉重,更为决绝。
从此,这世间又多了一个偏执的人。
*
“你也有脸质问我女娲石为什么没送到?”江菱怒瞪着他,轻呵了一声道:
“千山派真是好一个守界之宗,结界未散都没有拦住界外的邪徒!!”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结界尚未消散,界内却已四处涌现邪徒。
这也是一桩经年未解之谜。
谢珩冷眼瞥着她,双拳紧握。
故事讲完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依旧浓厚。
他道:“我不会听信你的一面之词。”
要说惨烈,处于边界的千山派,在结界消散时,面对的是三十万邪魔的灌入,惨烈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她口中身负女娲石的护法左无言,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销声匿迹。
“那…左无言在哪儿?”虞听晚问道。
江菱眼眸微垂,双臂环抱道:
“我不知道。”
“就不该同她浪费时间。”谢珩轻嗤一声,拉住虞听晚的手腕就作势要走。
江菱不慌不忙道:“我不知道,不代表我没办法知道。”
她的话让两人顿住了脚步。
谢珩:“故弄玄虚。”
“非也。”她亮出了自己的青云剑,神情傲然。
“我这把剑乃太上仙师所铸,和女娲石所系同源,又在法阵内受其润养百年。是这世上唯一一把,能够感应到女娲石存在的剑。”
传闻太上仙师紫宸,在锻造青云剑时,取“天宫飘渺云”和“极地凌冽风”二者精魄合铸,作为剑魂。
只是在唤醒剑魂的最后一步时,宝剑却脱离剑炉,遁入下界。
紫宸本想亲自下界收回此剑,却因种种缘由不得帝君批准。宝剑遗落,此为他的一大憾事。
虞听晚双眼放光地看着她:“那你…”
江菱轻笑一声,知道她想说什么,先行打断了她的话,道:
“可是…我现在的处境不安全,去找他就是害他,所以不可能帮你们。”
“……”
“不可能你说这么一大堆做什么?”谢珩不忿道。
虞听晚很上道,往前走了几步,脸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那要怎样才算安全?”
江菱挑眉,漫不经心道:“那份刺杀名单上的最后两人,我都要去会一会,得找出是谁在背后栽赃于我…”
破散的结界早已用九转聚灵阵修补完整,十七剑宗也被封山阵封闭。左无言手里攥着的女娲石,已经没什么用了。
他到底在哪儿,当年在做什么,如今为何不现身,到底是死还是活?
江菱迟早要用剑的感应找到他,查清这一切。女娲石她不在乎,她只在乎当年的真相是什么,仇人是谁,现在何方。
太多了,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即使早已准备用一生的时间去奔走,也依然觉得不够。
那就给自己找找帮手吧,诚与不诚有什么重要?反正人心可被利益驱。
虞听晚道:“这个交易,我们做。”
“我们帮你查出背后之人,事成之后,你带我们去找女娲石。”
江菱玩笑地看着她,威胁道:“交易可以,不过我可警告你们,不要想着耍什么小聪明。青云剑除我以外,可不会受任何人驱使。”
虞听晚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他们三个恰是三大鼎宗之后,宗门过往恩怨如云。彼此之间,实在难言信任二字。
虞听晚一把拉过她的手,在江菱惊恐的目光下,勾住了她的小指。
“不会骗你的,”她弯了弯眉眼,笑道:“我既应了你,就会真心实意去帮你!”
余晖斜照,霞光映在她的鹅黄衣裳上,绚烂又璀璨。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笑起来亲和近人,实在让人挑不出什么错处。
不过拉拉勾,就想让自己相信她了?
江菱眉头轻蹙,被人勾住的那只手有些僵硬,慢慢抽离了回来。
算了,料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