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同她多费口舌?”
“十七年前,千山派为了抵御邪魔,向她们讨要女娲石加固结界她们都不肯。”
“你觉得几句好话,就能让这群自私自利之人,把女娲石给你了吗?”
在魔尊天渊一杆血羽魔罂枪破开结界之前,谢墉便发现结界有所松动。
四方结界是神族所设,加固它只有两个办法。一,用九转聚灵阵,吸纳四方生灵的一抹生气作源力,重新灌溉结界。二,用与结界相同来源的神族之力作灌溉。
九转聚灵阵一开,起码要四十九天安稳聚灵,直到吸纳的生气足够,阵法才会开始修复结界。
彼时局势严峻,第一种方法显然是行不通的。谢墉便亲自下帖,向十七剑宗讨要神物女娲石,希望以此修补结界,抵御来势汹汹的邪魔。
而十七剑宗,整整三日未做回应。
三大鼎宗,常年恩怨纠葛不清。
不是今日你坑害我,就是明天我骗骗你。但在关乎全界的大事上,还从未掉过链子。
千山派最终也没能等到女娲石,等来了三十万邪魔的入侵,和满宗的尸山血海。
谢墉没料到,十七剑宗竟然做得这么绝。眼睁睁看着邪魔冲破结界,一损俱损,也不肯让出女娲石。
当年的事情,虞听晚并不清楚。她这个在不周山上与世隔绝的小药徒,对于这些恩怨从未有过耳闻。
但谢珩和江菱不一样,一个是谢墉的儿子,一个是宗主的亲传弟子。
对于这件事情,自是记忆深刻,自是心底长恨,自是时时梦魇。
江菱闻他所言十分愤怒,气得提剑的手都在颤抖,喝斥道:“一派胡言!!”
“一派胡言?”谢珩闻言也恼了,英厉的眉头紧蹙,双眸中的杀意仿佛如有实质。
“结界消散,邪魔入侵,玄门上下死伤无数难道都是我一派胡言吗?!“
这两位“仇二代”之间的气氛愈来愈凝重。
恩怨仇恨,就像一把生锈的铁链,束缚缠绕着后人。他们明明可以轻易挣脱,却还是选择了静静矗立,任由铁链困缚,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只因这铁链上的斑驳红锈,是前人的鲜血所化。岁月会将血迹沉淀得更深重,一如他们心底难消的怨恨。
江菱倒吸了一口凉气,平稳着自己激动的情绪和紊乱的气息。随后一字一句,吐字清晰道:“小子,你给我听着!”
“当初给你们千山派送女娲石,是老娘亲自护送的!没送到,是因为半路遇袭遭人算计。但你不应该出言诋毁,辱没我十七剑宗见死不救!!”
“如果不是因为送出了女娲石,我十七剑宗…也不至于落得满宗覆灭!!”
她双眼腥红,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肺腑深处用尽全力挤出来的。话到重头时,还带着嘶哑的喘息和颤抖的尾音。
听得出她所言非假。
当年的事情,因为一群人的死无对证,事实究竟如何,后人并没有攀扯清楚。人们广为流传和认定的,都只是浮于表面最为直观的“真相”。
但,只要有一个人还活着,作为承托真相的种子。她就一定会拼了命地发芽绽放,让一切的一切,重现于世——
两人站在各自的立场,谁都不会让步。
虞听晚看着他们手中蓄势待发的剑,只能跳出来劝架。
她挡在两人中间,仗着他们不会对自己拔剑,张开的手臂一手抵住一把剑柄。
“我听出来了,这件事情显然是有误会的嘛。与其动手两败俱伤,我们还是公开布诚地讲清楚比较好…”
她讪讪地挤出一个笑容,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有所缓解,但依旧攥紧了各自的剑柄不肯松手。
“谢珩。”虞听晚看着他,一双盈水的双眸微眨,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他咬了咬牙,神情无奈,双手垂落身侧。
“我勉强给你个机会,将当年的事情一一道来,孰是孰非我自能判断。”
“我可以告诉你。”江菱平静了下来。
“不过,那只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十七剑宗的确该对千山派有个交代。”
*
十七年前,朝鸣山。
“而今实属穷途末路,别无他策。过往种种……”江菱的声音顿住了。
彼时只有八岁的她,盯着信上的字看了一会儿,随即挠了挠脑袋,朝桌案那边叫道:“爹!这个字我不认得!”
江成景闻言笑了,旋即招手唤她过来。
她觉得有些丢人,顿时涨红了脸。手中拿着信,低着头气鼓鼓地走了过去。
桌案对面的徐少钦也笑了,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接过她手中的信,打趣道:“是什么字这么难啊,竟然把我们小阿菱都难倒了?”
他看了一眼,解释道:“这叫龃龉。”
他的视线很快扫过信上后面两行,抬头同江成景对视一眼,道:“他的意思是,以前的恩怨想跟我们一笔勾销,让我们不要再计较。”
“没憋好屁。”江成景直白道。
他眉头紧蹙,直觉后半段不是什么好消息:“谢墉这个自持甚高的横小子,突然说这些到底是想干什么?”
小机灵鬼伸了伸脖子,她看着信上的字,声音稚气,一字一句认真地念道:
“过往种种龃龉,皆如过眼云烟,望贵宗雅量海涵,不念旧恶。蒙垂怜援手,予女娲石修补结界,此情此恩,没齿难忘。”
小江菱显然不懂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只是从信中找到了父亲问题的答案,一本正经地回道:“爹,他说他想要女娲石!”
她抬头,发现她爹和师父两个人的脸色都很不好。
“穷途末路…”江成景低声呢喃着。
谢墉这人一向倨傲,他既来信说穷途末路,八成是真的走到这步境地了。
徐少钦折了信,喟叹道:“现在是他们穷途末路,只怕将女娲石交出去之后,穷途末路的…就是我十七剑宗了。”
女娲石,是十七剑宗的镇宗之宝。
不论是宗门的保护结界,还是温润宗内那十七把绝世之剑的法阵,都离不开女娲石作供给灵源。
可以说没了它,十七剑宗便会失去最大的倚靠。
谢墉在信中以天下人的安危作筹,规劝他们交出女娲石。
待谢墉拿到了女娲石,待玄门结界修补完毕,界外邪魔被平定。一切都会重回如初,唯有那个天下第一剑宗,就此元气大伤。
他们还要怎么立足三大鼎宗之一?要怎么跟死对头玉真派争长短?
一个连保护结界都散了的宗门,又要怎么抵住过往无数仇敌的蓄意报复?
步步都是劫…
高位决策者,只要有一步走的不好,第一剑宗的光辉就会被慢慢消磨,最后泯然众宗。在浩荡的历史长河中,变成了最不起眼的河底淤泥,而非临空高溅的濯濯白浪。
但赤练真人徐少钦,最后还是答应了千山派的请求。
因为,太轻了。用剑宗的光辉和整个玄门的生命来比,还是太轻了。
因为,剑途通明者,以仁义铸道。
因为,有人给了他一条,最好的退路。
年仅八岁的江菱叉着腰,听到他说女娲石是宗门最大的倚靠后,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师父骗人!您之前不是说,我才是剑宗最大的倚靠吗?”
他看着面前一脸倔强的江菱,忽地舒眉展目地笑了,“师父没骗你。”
这个三岁开蒙,七岁拔出群剑之首的青云剑,八岁连破三重剑境的孩子的确是他心中,宗门未来最大的倚靠。
他垂首沉吟了一声,随即从怀里拿出来个物件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道:
“小阿菱,瞧瞧这个是什么?”
江菱的视线锁定,盯着他手中那块儿银玉相嵌的令牌。她一手托着下巴,思索了半晌,忽而眉眼一弯:“是可以让阿菱下山的令牌吗?”
她喜欢下山,山脚的云霁山庄,每隔半月都会有一场游园戏。
她算了算日子,正巧今日就有。
徐少钦想了想,点头道:“算是吧,你若是拿着它,守门的影卫也不敢再拦你。”
江菱伸手就要去拿,却被徐少钦躲开了。在她怔怔的目光下,他的神情逐渐变得严肃认真了起来:“这是少主令。你拿了它,日后便是整个剑宗的少宗主了。”
“少宗主…”她神情茫然。很快双眼放光,激动道:“我拿了它,就是宗门第二厉害的人了?”
徐少钦摇了摇头,叹了一声。布满剑茧的手掌抚着她的脑袋,语重心长道:
“阿菱,厉不厉害跟身份没有关系。”
“身份,是用来栓住一个人的心的。”
只要一个人的心在这里,那么她的意志、灵魂、身体,就永远不会离开这片土地,也永远不会背叛这片土地。
八岁的江菱,可以一气荡浮萍,一剑破长空,甚至于一念诛凡尘,却不懂这些文邹邹的表达下,所蕴含的深意。
她只瞪着一双眼睛去看他,净澈双眸里蕴的满是不解。
“你可愿意,将剑宗上下一千四百三十二人,全部放在心里?”徐少钦简化道。
“一个人的心里,可以装下这么多人吗?”她神情微怔,有些惊讶。
徐少钦笑了一声,“少宗主可以。”
小江菱只犹豫了两秒,在思考人的心那么小,为什么能装下这么多人?
也不知她想清楚了没,就立刻回道:“我愿意!”
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知道这块儿令牌意味着什么了。
命运的钟鼓在敲击,她似乎透过这转瞬即逝的一秒,与未来的自己同心共感。
听起来荒诞的想法,却莫名给了她一股坚定的决心。
“我可以!”这次,她尤为坚定。
她尚还懵懂的眉眼,尚且稚嫩的声音,却是徐少钦最强有效的定心剂。
女娲石,可以给。
因为十七剑宗,迎来了它新的倚靠。
当江菱推开房门走出来时,腰间已经挂上了一枚银镶白玉的令牌。
房外蓄势待发的所有人,在看到她时,全部惊呆在原地。
“宗主…”先前被徐少钦遣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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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召集人马的江成景也愣了。
他惊诧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她脸上还挂着一抹憨笑,双手叉着腰,十分欢喜自己新得的物件儿。
“这次护送女娲石,就让小阿菱跟着一起去吧。”徐少钦看着呆若木鸡的几人,淡然地开口。
护法左无言双手环抱,声音稍冷,直截了当地替所有人问道:“什么身份?”
众人呼吸一滞,静静等待着宗主的答案。
只见高阶上的徐少钦,不慌不忙道:“十七剑宗,少宗主。”
他让江菱以少宗主的身份,给谢墉送去女娲石。无异于昭告天下,这个小丫头,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宗主。
剑宗上下都知道宗主看重江菱,却没想到已经看重到了这种地步。
宗主之位,自己年龄正适的亲儿子不传,却传给了年纪尚轻的关门弟子。
江成景:“宗主,此事万万…”
“不必再说了!”徐少钦打断了他。
“事态紧迫,快些上路吧。”他挥了挥手示意。
几个被委以重任,护送女娲石的长老们会意,动身离开。
长老叶霆牵住她的手,带着她走了。
曾经有许多次,她想要偷溜下山,却都被看守结界的影卫拦住。次数多了,直接告到她爹江成景那儿,罚她在祠堂抄写经书。
而今影卫们看到她,个个低眉垂眼,不敢再伸手阻拦。
“少宗主安——”影卫见她腰上令牌,集体半跪在地道。
江菱有些受宠若惊,倏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一直跪着,不知该作何反应,十分局促。
身旁的叶霆解释道:“少宗主,你得出言让他们起身,他们才会起来。”
“可是我没让他们跪啊?”江菱抬头,昂首疑惑地看着长老。
叶霆道:“这是他们向你表示的敬重。来日既承你恩,今朝必示其诚。”
承我恩?
什么恩啊?
她完全听不懂,但是她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个笨蛋,也就没有再问下去了。照着长老说的,开口让影卫们起身。
“阿菱——”
江菱循声抬头看去,玉阶下一步步走上来个人影。
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一袭玄衣素裳,玄色衣襟隐现金线鹤影,素白半边流转银丝云纹。踏阶而上,银冠束发,衣袂翻飞间气度卓然。
那是她的师兄,也是宗主徐少钦的亲生儿子,徐真华。
“师兄!!”
江菱一见到他便眉眼弯弯,欢腾跳脱正欲扑上去,手腕却被叶霆死死扼住。
叶霆看着徐真华,眼神复杂。既有惋叹,也不失威严。
宗主终究,还是不信任他的儿子。
徐真华也很好,修行不曾懈怠一日,修为也不比任何同龄人逊色。
只是,人生而有强弱之分。天才的光辉太过耀眼,与之同辈者,注定要受其刺照。
叶霆一只手拽着江菱的手腕,在她不解地目光下,另一只手握拳置于胸膛,朝着江菱的方向,侧面俯身行拜。
他是在给徐真华示意。
如今的江菱,今非昔比,已经是少宗主了。
徐真华看着叶霆的动作,脸上的笑容凝滞了。随即垂眼,愕然地看向她腰间银镶白玉的令牌。
少年默然了两秒,整个人仿佛被阴霾笼罩,低眉垂目的辨不清神思。
他的双眼有些发酸,最后看向江菱时,嘴角还是扬起了一抹弧度,笑道:
“这么厉害,两日不见,你都当上少宗主了…”
凝重的气氛被打破,神情无措的江菱,才慢慢恢复了笑容。
叶霆看出了他的勉强,轻叹一声:“真华,你此次下山也辛苦了,先回去修整修整吧。”
话毕,他拉着江菱走了。
徐真华双拳紧握,在阶上默然地站着。内心悲伤不忿的情绪如潮水般袭来,仿佛已经将他淹死在了台阶上。
身后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即将消失时,他终是忍不住了。
“阿菱——”
徐真华倏地转身,朝着她的方向大喊:“我不认什么令牌,除非你打赢了我,我才认你是少宗主!!”
两人之间差了十年,却只差了两境。
对于江菱来说,追上他是很容易的事情。而他一旦被追上,将永无反追之日。
少年的声音响亮,在空中层层传递。从山顶至半腰,大半个宗门的人,都听到了他的这句话。
身后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时,江菱想要回头,叶霆却没有停步的打算,拉着她头也不回地继续朝前走。
站在阁楼顶上的徐少钦正俯瞰着一切。
少年攥紧的双拳,不甘的神情,以及腥红的眼眶都被人尽收眼底。
叶霆曾经劝过徐少钦,他说:“找时间跟他聊聊吧,他是个好孩子,别让他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徐少钦只是摇了摇头,道:“他自己想不通,任谁说都没用。”
这是一对顽固的父子。
护送女娲石的队伍走后,十七剑宗不多时,便被一群黑面人围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