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天气很好。

    社区公园里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铺了一地。

    公园中央的长廊边上,摆了三张折叠桌。

    桌上放着棋盘、血压计、登记表。

    还有一块活动牌子,上面写着“社区敬老志愿服务日”。

    赵佳仪穿着一件灰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正蹲在地上给一位大爷量血压。

    她动作很熟练,一边绑袖带一边跟大爷聊天。

    “叔,您上周血压是一百三十五,今天看看降没降。”

    大爷笑呵呵的。

    “我天天喝芹菜汁,我老伴逼着我喝的。”

    赵佳仪看了一眼血压计显示屏。

    “一百二十八。”

    “效果不错。”

    大爷高兴得直拍大腿。

    赵佳仪在登记表上记好数据,又把棋盘推过去。

    “来一局?”

    大爷摆了摆手。

    “不下了,上回输给你太惨,我心脏受不了。”

    赵佳仪把棋子归位,等下一位。

    做志愿者这件事,是她上个月在社区公告栏上看到的招募信息。

    周末半天,不给钱,管一顿盒饭。

    她没犹豫就报了名。

    不是为了攒什么经验。

    也不是突然变了个人。

    她只是觉得,以前欠的太多,不光是钱。

    能补一点是一点。

    中午过后,来下棋的老人渐渐少了。

    赵佳仪把血压计擦干净,正准备收桌子。

    一个穿深蓝色夹棉外套的老人走过来。

    身板很直。

    步子不快,但稳。

    头发全白了,精神看着很好。

    他在棋盘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还没收完的棋局上。

    是一盘赵佳仪和之前那位大爷下到一半的残局。

    老人看了几秒。

    “这局黑棋还有救。”

    赵佳仪抬头看他。

    “叔,您下棋?”

    老人伸手,从棋罐里拈出一颗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

    位置很刁。

    赵佳仪低头看了一眼。

    她挑了挑眉。

    这一手落的位置,是她刚才想了半天没想到的路子。

    “您这手厉害。”

    赵佳仪重新坐了下来。

    她替白棋走了一步。

    老人想了两秒,又落了一子。

    赵佳仪跟着应。

    一来一回,节奏越来越快。

    残局被盘活了。

    旁边路过的两个志愿者看见有人下棋,凑过来看了几眼,很快被满盘的厮杀吸住了。

    赵佳仪发现这个老人棋路很硬。

    不走花哨路线,但每一步都卡在关键位置上。

    她被迫放弃一片角上的子力,转攻中腹。

    老人笑了一声。

    “弃角取势,你这个年纪能想到这步,不错。”

    赵佳仪把一颗白子拍到盘面上。

    “叔,夸人可以,别分心。”

    “轮到你了。”

    老人低头看盘,拈子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着落了一步。

    双方又缠斗了二十多手。

    赵佳仪开始收官。

    她数了一遍目,发现自己输了两目半。

    她把棋子从盘上捡起来。

    “输了。”

    说得很干脆。

    没有找理由,也没有要求再来一局。

    老人倒有些意外。

    “不赖一赖?”

    赵佳仪把棋子归罐。

    “输了就是输了,赖什么。”

    老人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打量。

    赵佳仪站起身,拿过旁边的血压计。

    “叔,下完棋量个血压吧。”

    “免费的。”

    老人伸出手腕。

    赵佳仪绑好袖带。

    血压计嗡嗡响了几秒,数字跳出来。

    一百四十二。偏高。

    赵佳仪在登记表上记下数据,又看了他一眼。

    “叔,您这血压有点高。”

    “下棋少激动。”

    “输了也不能耍赖。”

    老人哈哈笑了一声。

    “你方才不是说输了就是输了,怎么又变成怕我耍赖?”

    赵佳仪卸下袖带,把血压计收回桌上。

    “我是说您以后跟别人下,也别太较真。”

    “血压高的人,输了就认。”

    “认得快,活得久。”

    老人拿起桌上的纸杯,喝了一口温水。

    他没有急着走。

    两个人坐在长廊下面,一人一杯水。

    老人看着公园里散步的人群。

    “丫头,你周末怎么不休息?”

    “跑来做这个。”

    赵佳仪把登记表翻到新的一页。

    “以前欠过太多。”

    她的语气很平。

    “现在能补一点是一点。”

    老人转头看她。

    赵佳仪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也不打算跟一个陌生老人解释自己的过去。

    老人点了一下头。

    “欠账知道还,这一条就比很多年轻人强。”

    他又喝了一口水。

    “下棋也一样。”

    “棋路稳,认输快,改错也快。”

    “有这三样,早晚能翻盘。”

    赵佳仪把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

    “叔,棋下完了,血压也量了。”

    “您慢走。”

    “注意保暖,这两天降温。”

    老人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丫头,你叫什么?”

    赵佳仪一边收拾桌面一边回答。

    “赵佳仪。”

    老人点了个头,没再多说。

    他沿着公园里的石板路慢慢走远。

    身后跟着一个穿着低调的年轻女人,保持着十步左右的距离。

    那是林浩安排的护工。

    老人头也没回。

    他知道有人跟着。

    但他懒得理。

    赵佳仪收拾完所有器材,把折叠桌搬上志愿者的面包车。

    车门关上时,她搓了搓手。

    指尖冻得有点发麻。

    她上车后,坐在最后一排,翻开手机看了一眼还债表。

    周明案的最后一笔补款已经划走。

    京海风投十万惩罚性赔偿,上个月刚还完最后一期。

    所有红圈,全部划掉了。

    她盯着那张表看了好一会儿。

    没有哭。

    也没有什么如释重负的感慨。

    只是觉得,那张表终于可以从床头撕下来了。

    面包车发动,驶出公园。

    外面天色开始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