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班公交停在站台前。
赵佳仪抓着扶手上车，帆布包压在膝盖上，里面那张新还债表硌得她腿疼。
她靠着车窗眯了十几分钟。
到站时，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可脚刚踩到楼道口，她就听见家里传来赵母压低的声音。
“桂芬，你帮我发一下，就发业主群里。”
“大家邻里邻居这么多年，总有人会看不过去。”
赵佳仪脚步停住。
下一秒，赵母又说：“我不会剪视频，你帮我剪一下。”
“把那个律师说五百万的剪掉，就留我喊冤那段。”
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赵佳仪的手背慢慢绷紧。
她推门进去。
客厅里，赵母坐在沙发上，脸色蜡黄，手里死死攥着手机。
隔壁陈桂芬坐在小板凳上，正低头摆弄剪辑软件。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京海风投大堂那段闹事视频。
赵佳仪走过去，一把拿过手机。
陈桂芬吓得差点从小板凳上滑下来。
“佳仪，你回来了啊。”
“我就是帮你妈看看手机，没别的意思。”
赵佳仪没看她。
她点开草稿箱，把剪了一半的视频删掉。
接着打开相册，把同一段偷拍视频全部清空。
赵母这才反应过来，扑上来抢手机。
“你干什么？”
“这是证据！”
“这是我替你讨公道的东西！”
赵佳仪把手机攥在掌心。
她眼底全是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
“这是证据。”
“也是你继续赔钱的证据。”
赵母气得浑身发抖。
“你胳膊肘往外拐啊！”
“我为了谁？”
“我还不是为了你！”
“你被人逼成这样，我这个当妈的替你说句话都不行？”
赵佳仪把手机放到桌上。
茶几上摆着一只玻璃杯，里面还剩半杯凉水。
赵母越说越激动，指着她的鼻子哭骂。
“你是不是还惦记那个林浩？”
“他把我们家逼成这样，你还护着他！”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骨气的东西！”
那只玻璃杯被赵佳仪一把扫到地上。
哗啦一声。
碎片溅到桌脚边。
陈桂芬吓得缩起脖子，连话都不敢接。
赵母也被这动静镇住了。
赵佳仪站在一地碎玻璃前，嗓子哑得厉害。
“你再闹一次。”
“我就和你断绝往来。”
客厅一下没了声。
赵母张着嘴，半天没骂出来。
赵佳仪看着她，一字一句往外吐。
“你去京海风投闹，林浩没下来见你。”
“你再把视频发出去，他也不会见你。”
“他不会给钱，不会心软。”
“更不会因为你哭两声，就把法律程序撤掉。”
赵母脸色变了。
“你吓唬我？”
“我一个老太婆，我怕什么？”
赵佳仪转身进屋。
她翻出那份律师函复印件，回到客厅，啪地拍在桌上。
“你要脸，就拿五百万去赔。”
赵母盯着那几页纸，嘴唇抖了两下。
赵佳仪把律师函推到她面前。
“名誉损失。”
“商业信誉损失。”
“维权合理支出。”
“人家每一条都写在上面。”
“你想继续发视频，可以。”
“发一次，证据多一份。”
“到时候法院判多少，我们全家一起背。”
赵母眼眶红了，转头看向陈桂芬。
“桂芬，你评评理。”
“我女儿跟那个男人七年，现在混成这样。”
“他一点钱都不肯拿，这世道还有没有良心？”
陈桂芬本来是来看热闹的。
刚才她还觉得赵母可怜。
可一听五百万，脸上的热闹劲瞬间散了大半。
“老赵啊，要不这事儿还是别发了。”
“人家大公司法务厉害。”
“咱们普通人，真惹不起。”
赵母一听更崩。
“连你也这么说？”
“你们都怕有钱人！”
“我们穷人就该被踩死？”
赵佳仪弯腰捡地上的玻璃碎片。
有一片划破了她的指腹。
血珠冒出来，她拿纸巾按住，没有吭声。
她进屋拿出纸笔，坐在旧电脑桌前开始写。
赵母警惕地看着她。
“你又写什么？”
赵佳仪没有停笔。
“不再以任何形式，插手赵佳仪与林浩相关事务。”
“不联系媒体。”
“不联系邻居转发视频。”
“不去京海风投。”
“不散播任何有关林浩的不实言论。”
“不以母女关系为借口，替赵佳仪向林浩讨要钱款。”
她一条一条写得很清楚。
每写完一条，赵母的脸就白一分。
陈桂芬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佳仪写完，把纸推到赵母面前。
“签字。”
“按手印。”
赵母像被踩了尾巴。
“我不签！”
“我是你妈，你让我签这种东西？”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
赵佳仪把印泥盒放到桌上。
“你今天不签，我现在就搬出去。”
“爸的药费我照付。”
“家里的生活费我也照给。”
“但你以后再闯祸，别找我。”
赵母眼泪掉下来，指着里屋。
“你爸还躺在床上！”
“他要知道你这么逼我，他也不会答应！”
里屋传来很轻的咳嗽声。
赵父这几天精神一直不好，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
赵佳仪看了一眼半掩的房门，又把视线转回来。
“爸要脸。”
“可他不会拿我的后半辈子去赌。”
“你说家里不能没有脸面。”
“妈，脸面不是靠撒泼讨来的。”
“脸面是欠了钱去还，做错事去认。”
赵母哭得更凶。
“你变了。”
“你现在只听外人的。”
赵佳仪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直接开了免提。
“刘律师，您好，我是赵佳仪。”
“我想咨询一下。”
“如果家庭成员在收到律师函后，继续转发诽谤视频，继续散播不实言论，会有什么后果？”
电话那头，刘律师回答得很快。
“如果已经被明确警告，还继续传播，侵权主观恶意会加重。”
“民事赔偿金额可能增加。”
“如果传播范围扩大，造成严重影响，还可能牵涉刑事自诉。”
赵母抓着沙发扶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刘律师继续说：“另外，协助传播的人，也可能承担相应责任。”
陈桂芬听到这里，整个人从小板凳上弹起来。
“我可没发啊！”
“佳仪，我真没发出去！”
赵佳仪看了她一眼。
“所以我请您做个见证。”
“今天我妈签承诺书。”
“以后她再联系任何人发视频，您也能证明，我拦过。”
陈桂芬连连点头。
“我证明，我证明。”
“这事儿不能乱发，真不能乱发。”
赵母坐在沙发上，手抖得厉害。
赵佳仪把笔递过去。
“签。”
赵母盯着那张纸。
那表情，不像在看承诺书，更像在看一张判决书。
她磨了很久，终于接过笔。
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按手印的时候，她的手指一直在抖。
红色指印落在白纸上，像一道堵死后路的封条。
陈桂芬也在见证人那一栏签了字。
赵佳仪把承诺书收好。
她拍照，上传云盘，又复印了一份放进抽屉。
赵母坐在沙发上，哭得没了力气。
“我不吃饭了。”
“我活着也没意思。”
赵佳仪去厨房盛了一碗粥，放在茶几上。
“你可以不吃。”
“但别再拿我的人生去赌。”
说完，她拿起扫帚。
把地上的玻璃碎片一点一点扫干净。
陈桂芬回到隔壁后，立刻在楼道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都别乱传老赵家那个视频。】
【京海风投法务已经追责了，帮忙转发也可能吃官司。】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刚才还在问视频的人，全都不吭声了。
这波热闹，没人敢继续吃了。
晚上九点多，赵父醒了。
他靠在床头，脸色很差，气息也短。
赵母坐在床边，还想哭诉。
赵父抬了抬手，打断她。
“别折腾了。”
赵母眼泪又掉下来。
“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赵父看着她，咳了好一阵，才把话说完整。
“佳仪欠的账，佳仪还。”
“你闯的祸，也该认。”
赵母呆住了。
赵佳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药碗，眼眶热得发疼。
赵父转头看向她。
“把账算清。”
“别再让别人替你背。”
赵佳仪点头。
“嗯。”
她回到小房间，重新铺开那张还债表。
网贷尾款。
周明案补窟窿。
京海风投十万惩罚性赔偿。
家里药费。
生活费。
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数字很难看。
也很真实。
赵佳仪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
最后，她在纸边写下一行字。
**认钱不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