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别墅，书房灯火通明。
林浩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财务报表。
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书房门被推开。
林潇潇拿着平板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复杂。
她把平板放到林浩面前。
屏幕上，正是赵佳仪刚发出去的那封实名道歉信。
标题很醒目。
【关于我母亲在京海风投大厦造谣林浩先生的澄清与致歉】
“哥。”
林潇潇指了指屏幕。
“赵佳仪发声明了。”
“实名的。”
“她把责任全扛下来了。”
林浩没有抬头。
他的视线依旧停在财务报表上。
林潇潇继续说：“声明写得很清楚。”
“第一，林浩从来没有骗财骗色。”
“第二，她的网贷和债务，都是她自己虚荣消费造成的。”
“第三，她妈当天在京海风投大厦说的那些话，全是造谣。”
她顿了顿。
“现在舆论已经翻了。”
“网友开始骂她妈是吸血鬼。”
“还有人说赵佳仪这次算是把脸按在地上认错了。”
书房里很安静。
林浩拿起钢笔，在报表末尾签下名字。
笔尖落纸，干净利落。
他问：“法务部处理完了吗？”
语气平得没有一点波澜。
林潇潇看了他一眼。
“顾衡刚反馈过。”
“赵佳仪签了严格保证书。”
“她承诺会约束家属。”
“如果她妈再骚扰你，或者再去京海风投闹事，她愿意承担全部法律责任和经济赔偿。”
林浩把签好的报表放进已处理文件夹。
“顾衡的意见呢？”
“他说这个处理结果可以接受。”
林潇潇低头看了眼平板里的法务消息。
“建议不继续推动刑事自诉。”
“民事索赔从五百万降到十万。”
“性质定为惩罚性赔偿。”
“同时保留追责权利。”
她补了一句：“也就是说，赵家以后只要再敢越界，法务部可以随时重新起诉。”
林浩拿起另一份文件。
“那就按法务部意见办。”
林潇潇一怔。
“就这样？”
林浩翻开文件第一页。
“就这样。”
他的声音很冷，也很稳。
“既然法务已经按流程处理完，这件事到此为止。”
“以后关于她的任何事。”
“都不用再向我汇报。”
这句话落下，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林潇潇看着他。
林浩从头到尾没有看那封道歉信一眼。
不是赌气。
不是逃避。
是真的不在意了。
赵佳仪认错也好。
赵母挨罚也好。
十万赔偿也好。
都已经进了法律流程。
对林浩来说，这件事只剩下四个字。
流程闭环。
林潇潇默默把平板收回来。
她知道林浩的规矩。
说翻篇，就是真的翻篇。
不会回头。
也不会补刀。
更不会再分出半点情绪。
她站了一会儿，低声说：“知道了。”
林浩没有再接话。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翻文件的声音。
窗外夜色很深。
半山别墅的灯光安静地落在桌面上。
而那封道歉信，连摆上林浩桌面的资格都没有。
……
凌晨一点。
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灯光白得有些发冷。
赵佳仪穿着蓝色工服，蹲在货架最底层。
她把一箱矿泉水拆开，一瓶一瓶往里面补。
动作比刚来时利索多了。
以前搬一箱水，她要喘三回。
现在她知道怎么蹲下去，怎么用腿发力，怎么把腰保住。
生活这门课，下手一向不轻。
但教得是真快。
黄毛靠在收银台边，手里捏着一把瓜子。
他看了赵佳仪好几眼，终于没忍住。
“姐。”
赵佳仪把最后一瓶水推到货架最里面。
“嗯？”
黄毛压低声音问：“网上那个发道歉信的人，是你吧？”
赵佳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是我。”
黄毛嘴里的瓜子差点没磕稳。
“真是你啊？”
他瞪大眼睛。
“你妈真跑去人家大公司闹事了？”
赵佳仪弯腰收起空纸箱。
“嗯。”
“还被索赔五百万？”
“嗯。”
黄毛沉默两秒。
“这事儿也太炸裂了。”
“我刷到帖子的时候还以为是营销号编段子。”
赵佳仪抱起空纸箱，丢到后仓门口。
“不是段子。”
她转身去后仓搬方便面。
“是真的。”
黄毛挠了挠头。
“那现在呢？”
赵佳仪扛着一箱方便面走出来。
“处理完了。”
“刑事那边暂时不追了。”
“民事赔偿降到十万。”
黄毛倒吸一口凉气。
“十万也不少啊。”
“是不少。”
赵佳仪把箱子放到货架前，用美工刀划开胶带。
“但比五百万少。”
黄毛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姐是真会算。
不是乐观。
是被生活按着头学会了算账。
“你心里不难受啊？”
黄毛问。
“网上那么多人骂你。”
“骂你妈的，骂你的，还有人把你以前的事都翻出来说。”
赵佳仪撕开方便面的外包装。
“骂就骂吧。”
她一包一包往货架上摆。
“他们骂得也不算错。”
黄毛愣住。
赵佳仪继续说：“我以前确实蠢。”
“也确实虚荣。”
“现在挨骂，是还账的一部分。”
她说得很平静。
没有委屈。
也没有辩解。
黄毛看着她，手里的瓜子都不香了。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赵佳仪停下动作，像是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账本。
“网贷每个月五百五。”
“周明那一万六千五，还要继续填。”
“现在又多了十万惩罚性赔偿。”
她把最后一包方便面摆正。
“所以，我得继续干。”
黄毛张了张嘴。
“你这债加起来，都快把人压扁了。”
赵佳仪拿起美工刀，划开下一箱货。
“压扁了也得还。”
她抬头看向黄毛。
“你上次给我的调度岗复习题，还有没有新的？”
黄毛直接愣住。
“不是，姐。”
“你都这样了，还想着考试呢？”
赵佳仪反问：“不考怎么涨工资？”
黄毛：“……”
赵佳仪语气很稳。
“不涨工资，我拿什么还债？”
她低头继续拆箱。
“我现在只认钱。”
“我不认命。”
这句话落下，便利店里安静了一瞬。
黄毛看着她。
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跟刚来夜班时不一样了。
那时候的她，是被生活撵着跑。
现在的她，还是狼狈，还是穷，还是累。
但她已经开始反过来咬住生活了。
不松口。
死也不松。
黄毛把瓜子壳吐进纸杯里。
“行。”
他说。
“我明天让我表姐再找一套题。”
“不过先说好，打印费你别急着给。”
赵佳仪看了他一眼。
黄毛立刻补充：“你要是非给也行。”
“我知道，你这人主打一个账目清晰。”
赵佳仪难得笑了一下。
很淡。
但是真的笑了。
“考上了请你喝可乐。”
黄毛挑眉。
“冰的？”
“常温。”
“抠门。”
“省钱。”
黄毛被噎得没话说。
他摆摆手，转身去收银台后面继续嗑瓜子。
凌晨四点。
便利店里没什么客人。
街道空荡荡的。
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门口开过，车灯在玻璃门上一扫而过。
赵佳仪坐在收银台后面。
她翻开那本边角已经卷起的《物流管理》。
书页上密密麻麻都是红笔标记。
她拿着笔，在“异常件处理流程”下面又画了一道线。
客户催单。
司机失联。
线路延误。
仓库推责。
客服投诉。
这些字以前看起来像考试重点。
现在看起来，更像是她未来能不能多拿八百块的命门。
她一条一条背。
一条一条记。
眼睛酸得厉害，就闭上十秒。
再睁开，继续看。
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想林浩。
也没有力气去恨赵母。
更没有力气反复咀嚼过去那些烂账。
后悔没用。
眼泪也不抵债。
她现在只剩下一件事。
往前爬。
哪怕慢。
也得爬。
黄毛拖着地，从她旁边经过。
他瞥了一眼书页，又看了看赵佳仪发白的脸。
“姐。”
“嗯？”
“你这状态，真像便利店版考研人。”
赵佳仪没抬头。
“考研上岸涨不了八百。”
黄毛：“……”
他竖起大拇指。
“你这个目标感，绝绝子。”
赵佳仪翻了一页书。
“少贫。”
“拖地去。”
黄毛撇嘴。
“行，赵调度。”
赵佳仪笔尖一顿。
她没有纠正这个称呼。
只是低下头，把下一道题的答案写得更清楚了一点。
窗外的天色，慢慢亮了。
便利店门口的路灯一盏盏熄灭。
清晨的冷意从玻璃门缝里钻进来。
早上七点。
赵佳仪准时下班。
她脱下工服，换回那件旧外套。
帆布包里装着教材、复习题、饭盒，还有那张重新写过的还债表。
十万惩罚性赔偿，也被她写了进去。
数字很难看。
但清楚。
赵佳仪走出便利店。
冷风吹在脸上，她下意识拉紧外套拉链。
远处，早班公交正慢慢驶来。
她站在站牌下，看着车灯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