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佳仪的夜班生涯,开局就给了她一记结结实实的暴击。
晚上十一点。
她套着宽大的蓝色便利店工服,站在收银台后头,跟着白班大姐突击了十五分钟的扫码流程。
系统倒是傻瓜式操作,比物流公司那破录单软件好上手得多。
大姐交完班,拎包准备走人,临出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赵,后仓那十八箱货,你一个人要是搬不完,就先挑饮料和牛奶上架。零食可以拖到凌晨四点以后再补。”
“行,谢谢姐。”
大姐一走,整个店里就剩她和那个染着黄毛的夜班小哥。
凌晨一点,补货的活儿来了。
赵佳仪拉开后仓的铁卷门,看着眼前码得像小山一样的纸箱,头皮直发麻。
两大箱矿泉水,三箱方便面,四箱牛奶,外加一整筐零食和日用品。
她弯下腰,抱起第一箱矿泉水,起身的瞬间差点直接闪了腰。
二十四瓶,五百毫升装,实打实的十二公斤。
她咬着牙把箱子硬拖到货架前,蹲下来一瓶一瓶往里塞,膝盖磕在冰凉的瓷砖上磨得生疼。
才搬到第三箱,后腰就像生锈的齿轮,酸得直不起身了。
黄毛靠在收银台边嗑着瓜子,看她像个蜗牛一样挪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姐,你这纯属硬拉啊。”
“哪不对?”
赵佳仪喘着粗气。
“别弯腰死拽。先蹲下去,双手卡住箱底两侧,用大腿发力站起来。”
黄毛比划了一下,“腿比腰抗造,这么搬一宿,你这腰起码还能保住不报废。”
赵佳仪蹲在货架前缓了口气,按他说的方法重新试了一次。
果然省力不少。
“谢了。”
“正常,不用谢。你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来试水夜班的了。”
黄毛把瓜子皮吐进纸杯,“前两个,一个撑了四天,一个撑了一周半,全提桶跑路了。”
赵佳仪把空纸箱踩扁,摞在墙角。
“她们白天也有别的工作?”
“一个在奶茶店,一个在洗车行。跟你差不多,都是白天打工晚上兼职的纯种牛马。”
赵佳仪拎起第四箱矿泉水,闷着头没接话。
凌晨三点。
最后一箱零食终于上完架,赵佳仪整个人直接瘫在后仓的硬纸箱堆里。
手心生生磨出了两个水泡,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盖磕在货架角上,裂开了一道渗血的口子。
凌晨四点到六点,客人稀少,但规矩是绝对不能睡。
她强撑着趴在收银台上,眼皮像坠了铅一样往下砸。
每隔十几分钟,才有零星的夜猫子推门进来,买包烟、拿瓶水或者泡碗面。
凌晨五点。
一个穿荧光背心的外卖骑手推门进来,脚上的运动鞋全是泥点子。
他在货架前转了一圈,拿了两个最便宜的饭团和一瓶矿泉水。
结账时,那双冻得发红、手背全是皲裂口子的手,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
数了好几遍,才凑够钱拍在台面上。
赵佳仪扫完码把找零递过去。
目光落在那双手上时,她的心脏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曾几何时,林浩为了给她买那套三千块的机械键盘,大冬天跑外卖熬通宵,也有一双这样冻裂流血的手。
“慢走。”
她嗓音发涩。
骑手拎着袋子,一言不发地窜进了夜色里。
黄毛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这外卖小哥天天来,每次都只买两个特价饭团。这一片跑夜单的骑手,基本都是咱店里的常客。”
赵佳仪盯着门外空荡荡的街道,把眼底那股酸涩硬生生憋了回去。
早上七点,夜班结束。
她脱掉工服换上旧外套,掐着秒表一路狂奔到公交站。
七点一刻的早班车人还不算多,她在最后一排抢了个座位。
帆布包往腿上一搂,脑袋抵着冰凉的车窗,秒睡。
一觉干到站,满打满算补了十几分钟的觉。
下车,冲进盛远物流大楼,打卡,坐上工位。
对面的钱小敏刚嗦完一口粉,抬头看见她的脸色,眼睛瞪得像铜铃。
“赵姐,你昨晚干嘛去了?这脸白得跟刚从坟里爬出来似的!”
“没事,晚上兼职了个活。”
“什么活?”
“便利店夜班。”
钱小敏倒吸一口凉气。
“白天干八小时,晚上还去通宵修仙?赵姐,你是真把命拴在裤腰带上啊!”
赵佳仪没废话,开机登录系统,直接打开录单界面。
“今天任务多少条?”
“五百一。李主管说月底要冲量。”
赵佳仪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双手搭在键盘上,开敲。
最难熬的是头三天。
白天在盛远物流疯狂录八小时单子,眼珠子拴在屏幕上,涩得像进了沙子。
下午五点下班,坐公交挤回家。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煮碗清水挂面。
吃完面倒头就睡,定好十点半的闹钟。
四个半小时的睡眠,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闹钟一响,爬起来用冷水洗把脸,出门步行十分钟到便利店。
打卡,换工服,搬箱子,补货,上架,收银。
这套动作,循环往复。
熬到第四天晚上,体力彻底见底。
补货补到一半,赵佳仪抱着一箱玻璃瓶装的酸奶,手猛地一抖,箱子直接往外滑了半寸。
黄毛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过来,死死托住了箱底。
“姐,你今天的手比前两天抖得可厉害多了。”
“没事。”
赵佳仪虚弱地喘气,“就是没吃晚饭。”
“没吃晚饭你跑来搬十二公斤的箱子?你这是来打工还是来献祭啊?”
黄毛骂骂咧咧地走回柜台,摸出一个临期面包扔了过来。
“先垫两口再干活。白嫖的临期食品,不用给钱。”
赵佳仪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
干巴巴的面包屑在嘴里嚼了半天,才硬咽下去。
“谢你啊。”
“别谢。你要是一手抖砸了酒柜,赔的钱比这破面包贵一百倍。”
第七天,身体的抗压机制终于开始适应这种魔鬼节奏。
搬水的时候知道怎么发力不伤腰了。
每排货架上该摆什么,闭着眼都能摸准位置。
到了凌晨五点那个没人来的空档期,她开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边角翻毛的《物流管理》教材,趴在收银台上啃。
黄毛瞟了一眼封面,乐了。
“哟,修仙还带看书的?”
“单位明年有个内部晋升机会。录单岗能考调度岗,考过了工资涨八百。”
“就为了八百块,啃这么厚的砖头书?至于吗?”
“太至于了。”
赵佳仪头都没抬,手指在书页上用力划了一道横线,“八百块,够我把债期往前缩两个月。”
黄毛挑了挑眉,没再搭腔,拎起拖把去擦门口的地了。
第一个满勤周结束,兼职工资到账,一千出头。
下了夜班,赵佳仪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给孙晓燕打了个电话。
“晓燕,便利店的第一笔钱到了。”
“发了多少?”
“一千零四十五。这只是半个月的,下个月满勤,能拿两千六。”
“你身体扛得住吗?”
“还活着。手上的水泡结痂了,腰也习惯了。”
“每天睡几个小时?”
“四个半。”
孙晓燕在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赵佳仪,我认识你六年了。”
“嗯。”
“你以前刷林浩信用卡买口红的时候,可从来没算过账。三百五一支的色号,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孙晓燕叹气,“现在呢?为了一千块钱,把自己熬成这副鬼样子。”
赵佳仪靠着站台冰凉的广告牌,看着头顶忽明忽暗的路灯。
“这叫命运的回旋镖。扎身上了,我得受着。”
“少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好好活着,别猝死,才是正经事。”
“知道。”
“你妈最近没骂你?”
“没。她就是每天凌晨给我热一碗粥盖在桌上,我下班回去喝的时候,刚好不凉不烫。”
孙晓燕在那边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赶紧滚回去喝粥。明天你白天还有五百条单子等着录呢。”
“明天是五百一。”
“万恶的资本家。回吧。”
电话挂断。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远处一辆洒水车拖着白茫茫的水雾缓慢驶过,橘黄色的警示灯在沥青路面上划出长长的光影。
赵佳仪拉低了外套的拉链,上了刚靠站的早班车。
车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现在的脸。
黑眼圈浓得发紫,颧骨突出,嘴角还翘着一小块干裂的死皮。
跟一年前那个在出租屋里对着林浩颐指气使、逼他清空购物车的赵佳仪相比,这张脸仿佛老了五岁不止。
但她的眼睛却出奇的亮。
那里面没有了曾经虚荣的倒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白纸黑字的还债表,是五百一十条待录入的单号,更是凌晨三点必须补满的十八个货架。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万般皆苦,唯有自渡。
不管这条路有多黑,至少现在睁开眼,她赵佳仪清楚地知道,自己脚下的路该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