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最后一天。
赵佳仪在盛远物流的办公系统里查到工资到账提醒时,手里的泡面刚好泡软。
四千三百四十七块六毛二。
这是她来盛远物流后,拿到的第一笔全勤工资。
基本工资三千八。
全勤奖三百。
加班补贴两百四十七块。
扣完社保和个税,到手就是这个数。
钱小敏的脑袋从隔板后面探了过来,八卦雷达准时开机。
“赵姐,发了多少?”
赵佳仪盯着屏幕。
“四千三。”
“比我多了二十块。”
钱小敏啧了一声。
“你这个月加班比我多三个小时,打工人内卷是吧?”
说完,她又缩回了隔板后面。
赵佳仪没接话。
她盯着手机余额看了整整三十秒。
上个月因为请假去安徽出庭,被扣了两天工资,连全勤也没了。
到手只有三千出头。
这回不一样。
一分没少。
整整齐齐。
像是她这段烂到见底的人生里,难得有一件东西终于按规则结算。
赵佳仪端着泡面,去了角落。
她蹲在墙边,一边嗦面,一边在脑子里扒拉账。
每月固定支出。
房租八百。
水电燃气两百。
吃饭压到五百以内。
网贷月供降了期限之后,变成了五百五。
光这些硬支出,就得两千块。
剩下两千三,拿来还债。
周明那一万六千五的窟窿,至少得还七个月。
七个月。
赵佳仪用塑料叉子戳了戳碗底的残渣。
心里门儿清。
七个月,还是最理想的情况。
中间只要生一场病,或者家里出点什么事,计划当场崩盘。
这不是还债。
这是踩钢丝。
她低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必须再搞一份副业。
打工人不配倒下。
欠债的人,更不配矫情。
下班后,赵佳仪没坐公交。
她顺着马路一路往家走。
路过三家便利店,两家饭馆,一个洗车行。
每一家门口,她都停下来看看有没有贴招工广告。
走到第五站的时候,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
【招夜班兼职】
【晚十一点到早七点】
【时薪十五】
每天八小时。
一个月做满二十二天,就是两千六百四。
赵佳仪站在门口,拿手机拍了张照片。
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收银台后面坐着个染黄毛的小伙子,正低头刷短视频。
“请问,夜班兼职还招人吗?”
黄毛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
“招。干过收银没有?”
“没有,但我学得快。”
“常白班还是只做夜班?”
“只做夜班。白天另有工作。”
黄毛愣了下。
“白天上班,晚上通宵?”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姐,你这是来兼职,还是来挑战人体极限啊?”
赵佳仪没笑。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她从钱包里抽出身份证,递过去。
黄毛扫了一眼,在本子上登记。
“行。明天晚上十一点过来试工,到了发工服。”
赵佳仪问:“活儿多吗?”
“多。”
黄毛把身份证推回来,说得很直接。
“补货上架是大头。一箱矿泉水二十四瓶,十二公斤。”
“一个晚上至少搬十几箱。”
“收银倒是轻松,夜里客人不多。”
赵佳仪把身份证收好。
“搬得动。”
“别把话说太满。”
黄毛往椅背上一靠。
“上一个夜班兼职的姐,也说自己搬得动。”
“撑了一周半,直接跑路。”
赵佳仪没再解释。
她转身出了店。
有些话,说出来不值钱。
扛下来才算数。
回家路上,她给孙晓燕发了条微信。
【找到夜班兼职了,便利店,时薪十五。】
孙晓燕的回复来得飞快。
【你白天上八小时班,晚上再熬八小时?】
【你当自己是永动机?】
赵佳仪站在路灯下,手指冻得有点僵。
她慢慢打字。
【白天早八晚五,中间有一小时午休。】
【晚班十一点开始。】
【下了夜班坐早班公交直接去上白班,公交上能补半小时觉。】
孙晓燕那边安静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来。
【赵佳仪,你算过没有?】
【这么干,你一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
赵佳仪看着屏幕,停了几秒。
然后回。
【你当年给孩子攒学费那个月,不也只睡四个小时?】
对面彻底沉默。
两分钟后,孙晓燕发来一句。
【少拿我堵我嘴。】
紧接着又是一句。
【身体熬不住的时候跟我说。】
【你爸还躺着呢,你要是倒了,这个家就真散架了。】
赵佳仪鼻子发酸。
她回了两个字。
【知道。】
没过几秒,孙晓燕又发来。
【还有,你那个还债计划发来我看看。】
赵佳仪把手机备忘录里的数字截图发过去。
孙晓燕看完,隔了一会儿,直接发来两条语音。
赵佳仪点开。
孙晓燕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暴躁和靠谱。
“伙食费五百太紧了。你这个体力消耗量,不吃饱铁定扛不住。”
“调到六百,少的从别的地方挤。”
第二条。
“网贷那个五百五,是降完期限之后的。别再往下砍了。”
“砍到最后利息越滚越大,更不划算。”
赵佳仪回了个好。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条路还是黑。
但至少,有人站在旁边骂她别摔死。
到了家,赵母正在客厅补一条旧裤子。
灯泡发黄。
针线篓放在膝盖边。
赵佳仪换了鞋,站在门口开口。
“妈,我找了个夜班兼职。”
“便利店。”
赵母手里的针线停住。
“夜班?几点到几点?”
“十一点到早上七点。”
老太太放下针线篓,抬头看着她。
赵佳仪最近又瘦了一圈。
颧骨线条更明显了,脸上那点肉像被生活一口一口啃没了。
“你白天还要上班。”
“能行。”
“你行个屁。”
赵母一下站起来,嗓音硬得能砸人。
“白天八小时,晚上八小时,你什么时候睡觉?”
“你当你是机器?”
赵佳仪弯腰,把滚到地上的线团捡起来。
“公交车上能眯一会儿,回家还能睡四个多小时。”
“四个小时叫睡觉?”
赵母气得手都在抖。
“你坐过站怎么办?”
“你走路腿软摔了怎么办?”
“你要是在外头出点事,我和你爸怎么办?”
赵佳仪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个线团。
她抬起头,声音不大。
“妈,我算过了。”
“白天工资加上夜班兼职,每个月能攒出四千多。”
“七个月能把网贷还完。”
“一年之内,能把之前欠下的窟窿都填上。”
她顿了顿。
“我不能再让你和我爸帮我擦屁股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赵母盯着她,嘴唇动了好几下。
最后一个字都没骂出来。
老太太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啦啦响了一阵。
五分钟后,赵母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糖水鸡蛋。
重重搁在桌上。
“吃了再说。”
赵佳仪坐下,拿起勺子。
鸡蛋滚烫。
她吹了好几口,才送进嘴里。
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
胃里终于有了点热气。
“妈。”
“嗯。”
“这碗鸡蛋,以后我自己买。”
赵母背对着她刷锅,背影绷得很紧。
“你先把自己的命保住,再说大话。”
赵佳仪低头,把碗底的糖水喝得干干净净。
回到那间一米二的小屋,她翻出纸笔。
在一张皱巴巴的快递单背面,写下还债时间表。
第一个月至第七个月。
每月还网贷五百五。
存两千三。
第八个月。
网贷清零。
第九个月至第十四个月。
把周明那一万六千五的窟窿填完。
她把这张快递单贴在床头的墙上。
两条透明胶,固定得严严实实。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
有些地方被汗渍洇开了一片。
但每一个数字,都是她赵佳仪亲手写下来的。
以前她总觉得,低头是丢人。
现在才知道。
真正丢人的,从来不是低头干活。
是欠了一身烂账,还指望别人替自己买单。
赵佳仪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还债表。
灯泡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这一晚,她没有哭。
她只是抬手,把快递单最上面的日期,又用力描了一遍。
从今天开始。
她得一笔一笔,把自己欠下的人生账,亲手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