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盛远物流。
赵佳仪刚死磕完第三百条单子,正揉着酸胀的后颈,对面的钱小敏突然探出个脑袋。
“赵姐,前台有你一封挂号信,刘姐让你去签收。”
赵佳仪愣了一下,起身去了前台。
刘姐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眼神里全是吃瓜的好奇。
“法院的,你自己看吧。”
盯着信封左上角那枚鲜红的公章,赵佳仪指尖瞬间就凉了。
安徽省某县人民法院。
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A4纸,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证人出庭通知书。
案号,被告人周明,涉嫌诈骗罪。
通知赵佳仪作为本案关键证人,于十一月二十八日上午九时三十分到庭作证。
逾期不到,将依法强制传唤。
赵佳仪死死捏着传票,手背直冒青筋。
她站在前台愣了整整十秒,刘姐喊了她两声都没反应。
回到工位时,钱小敏的八卦雷达已经疯狂运转。
“赵姐,啥事啊?脸色这么难看,不会是催债公司告上法院了吧?”
赵佳仪把信封反扣在键盘上,嗓音干巴巴的。
“跟你没关系。”
钱小敏撇撇嘴,转头跟旁边的胖同事咬耳朵去了。
赵佳仪拿起手机,缩在工位隔板后面,给孙晓燕发了条微信。
“晓燕,法院给我寄传票了。”
“周明诈骗案,让我当证人出庭。”
孙晓燕的回复来得飞快。
“我看到新闻了。这个案子现在有七个受害人联合起诉,比之前报道的六个又多了一个。”
赵佳仪愣了。
七个。
“七个?”
“对,上周又冒出来一个湖北的女孩,被骗了一万二。”
孙晓燕紧接着又发来一段话。
“你是被骗金额最大的那个,检方肯定要拿你当核心证人。”
“你之前转给周明的那些钱,银行流水都在。你准备好被翻个底朝天吧。”
赵佳仪把手机屏幕按灭,后背抵着那把廉价的塑料凳椅背,死鱼一样盯着头顶嗡嗡响的旧灯管。
一万六千五百块。
这是她给周明那个“白月光男闺蜜”砸进去的真金白银。
买键盘三千,充游戏点卡两千,转生活费七千五,还有四千块是他生日那天,她上赶着发的红包。
当时花的全是林浩熬夜送外卖挣的血汗钱。
现在这笔糊涂账,要被按在法庭上公开处刑。
下班后,赵佳仪在园区门口堵住了刚出来的孙晓燕。
“晓燕,你说我能不能不去?”
“传票都下了你不去?你当法院是你们公司老周啊,你想鸽就鸽?”
孙晓燕骑在电动车上,一只脚撑着地,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
“这是刑事案件,证人出庭是法定义务。你不去,人家直接强制传唤,到时候直接喜提银手镯,面子更挂不住。”
赵佳仪蹲在马路牙子上,双手死死抱着脑袋。
“可我站到证人席上,要说什么?”
“说实话。法官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用添油加醋,也别替那种人渣开脱。”
孙晓燕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扔到她怀里。
“你怕什么?怕上法庭丢人?”
赵佳仪摇了摇头。
“我怕听到那些东西。”
孙晓燕捏了下电动车的刹车,没接话。
“晓燕,你说周明骗了七个女的,他跟她们说的话,是不是跟对我说的一模一样?”
孙晓燕看着她,眼神透着残酷的清醒。
“大概率是。诈骗犯都有固定话术,换个名字换个头像,车轱辘话来回用。”
赵佳仪痛苦地闭上眼睛。
那些深夜里周明发来的长语音,什么“姐你太不容易了”“你身边那个男的根本配不上你”“要是我有机会一定加倍对你好”。
每一句都像加了十层滤镜的糖衣炮弹,疯狂给她洗脑。
而她当时居然信了,信得心甘情愿,信得万死不辞。
“晓燕,你说我是不是活该?”
孙晓燕叹了口气,从车座下面拽出一个旧保温杯,拧开盖子灌了口水。
“赵佳仪,别问这种废话。”
“小丑是谁,你心里还没点数吗?”
赵佳仪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二十八号,你能陪我去吗?”
“去安徽?你请假扣钱的事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路费我掏,住最便宜的快捷酒店。”
孙晓燕把保温杯塞回去,戴上头盔。
“行。到时候我请一天年假,陪你走一趟。”
“谢谢。”
“省省吧,等回来你请我吃兰州拉面加双份肉。”
电动车嗡嗡着消失在暮色里。
赵佳仪站在站台下,等着末班公交。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网贷平台的催命倒计时。
“您本月应还款项八百元,距还款日还剩三天,请及时还款以免影响个人征信。”
赵佳仪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塞回兜里。
上了公交车,她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城市灯火从眼前快速掠过。
再过五天,她就要坐在法庭的证人席上,当着法官和旁听席的面,亲口承认自己有多蠢。
这笔由她一手酿成的孽,终于到了清算的时候。
公交车晃晃悠悠驶过长安路。
五十二层的京海风投大厦在夜色里犹如一尊庞然大物,顶楼的灯光依旧璀璨。
赵佳仪这回连个眼皮都没抬。
她把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死死闭上眼睛。
不看,就不会疼。
回到城东老破小时,赵母正端着一碗热粥在客厅等她。
“妈,月底我要请两天假去趟安徽。”
赵母抬起头:“去干嘛?”
“法院让我去当证人。”
赵母放下粥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阵复杂的情绪。
“就是那个骗你钱的小混蛋?”
“嗯。”
老太太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手,站起来把粥端到桌上。
“去。该说的话到法官面前说清楚,别替那种畜生遮掩半个字。”
赵佳仪端起碗,粥烫得她舌头发麻,可胃里总算有了点暖意。
“妈,法庭上可能会提到我之前花的那些钱。”
“提就提。”
赵母背对着她刷锅,声音硬邦邦的,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自己犯的蠢,有什么不能认的。”
赵佳仪喝完最后一口粥,默默把空碗送到水槽边。
“妈。”
“嗯?”
“你做的粥越来越好喝了。”
赵母刷锅的手顿了一拍,半天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少拍马屁,洗碗去。”